第一章 第六節

辦公室旁邊那間四壁蕭然的屋子,就是學校的家長接待室。冬日的陽光透過暗乎乎的窗戶照了進來,照在看上去顫巍巍的舊布沙發上。耕平端坐在沙發上,心心念念地惦記著那無聲呼喚他的原稿。可既然來了,就沒有現在打道回府的道理,何況小馳的班主任還在茶几那邊坐著……

於是,他深深地低下頭,道歉道:「非常抱歉,我家小馳……」

小馳坐在耕平身邊,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情。

班主任小川裕子語氣中夾帶著幾分申訴,幾分無奈:「小馳同學居然拿著量角器打笠井同學,打得他都出鼻血了。」

「量角器?」

一身運動套衫、身材稍顯圓潤的班主任滿臉嚴肅:「是啊,就是老師上課用的那種木製量角器,要是打偏一點點,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耕平無奈地嘆了口氣,看看小馳,只見他面無表情地正視著前方,完全沒看耕平一眼。

「我問小馳同學是不是不小心才打到的,他說不是,是故意打的。但我問他原因的時候,他又什麼都不說了。我知道您是作家,工作很忙,但還是不得不麻煩您來一趟。」

在這所小學裡,幾乎所有老師都知道耕平是個作家,似乎他們對學生父母的職業都抱有無限的興趣。耕平回憶這三年來和小馳朝夕相處的點點滴滴,還從沒見過他動不動就大發雷霆或是暴力相向的,可這次不但打到同學流鼻血,還半點反省的樣子也沒有。看著兒子的另一面殘酷地暴露在自己面前,耕平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小馳,你真是故意的?難道你對笠井同學有什麼不滿么!」

小馳眉頭緊蹙,說道:「因為笠井同學他……」

不等他說完,接待室的門「嘩啦」一聲被拉開了。

「小川老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家素鈴亞怎麼被打成這樣……」

一個身穿長毛皮大衣的母親走了進來,一頭捲髮染得通紅。她身後半遮半掩地跟著一個穿著厚厚羽絨服、留著短短板寸頭腦後卻拖著一條長如鼠尾的小辮子的小男孩。讓人忍俊不禁的是,小男孩的鼻樑上滑稽地貼著一個創口貼,一個鼻孔還塞著紙巾。

身穿毛皮大衣的母親看到耕平和小馳,頓時怒目圓睜,轉身問她兒子:「是那小子打的,對吧,素鈴亞?」

素鈴亞在同齡男生中算得上個大塊頭,可他一看到小馳,卻突然畏畏縮縮起來,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對不起,笠井同學。」耕平低下頭,道歉道。

耕平話音未落,小馳冷冰冰地說道:「老爸,你道什麼歉!」

頓時,本就不大的接待室里,氣氛降到了冰點。

男孩的母親忽地站起身,說道:「你看這孩子,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教育孩子的!」

耕平淡然無視迎面而來的指責,心想還是趕緊搞定回家改稿要緊。本來只是孩子之間的問題,現在父母也摻和進來,解決起來就棘手了。不管怎樣,總之先讓小馳道個歉吧。於是耕平一手按住小馳的後腦勺,想讓他低頭道歉,不料小馳「啪」地一把甩開他的手,怒目圓睜厲聲說道:「老爸,你幹什麼!你想知道為什麼是吧,那我告訴你好了。」

耕平氣不打一處來,揚起的右手卻落在了半空,這孩子是怎麼了啊,怎麼變得這麼桀驁不馴了呢。胸腔內愈燒愈旺的怒氣使他全身顫抖不已。

班主任老師見狀,連忙說道:「青田先生,您先別激動,先聽聽小馳同學怎麼說吧。小馳同學,你說說吧。」

小馳直勾勾地盯著一直在母親身後躲躲掩掩的素鈴亞,以一種出奇冷靜的大人口吻說道:「笠井總是欺負班上的細谷、木村還有吉永。」他頓了頓,接著說道,「說他們單親、單親什麼的。」

小川老師嘆了一口氣,說道:「哦,是嗎?」

這時,耕平大概明白怎麼回事了,那個躲在母親身後鼻樑上貼著創口貼的男孩此時顯得越發卑微矮小。耕平問道:「小川老師,單親這是……」

女老師面露難色,遲疑地說道:「那三個孩子的父母離婚了,他們跟著媽媽過。」

小馳橫眉怒視著身穿毛皮大衣的同學母親,說道:「笠井欺負細谷他們老實,卻對我半句話也不敢多說,他說我老爸是作家,所以給我特殊待遇。」

耕平凝視著兒子嚴肅而認真的側臉,恍然明白,原來兒子無法接受的,是這種僅因父母職業關係而對單親孩子區別對待的特殊待遇。

「今天放學之後,笠井又把吉永欺負哭了,我當時氣憤到了極點,打了之後才知道手裡拿的原來是量角器。」

話雖至此,紅髮母親仍不認為錯在她兒子,她挺起胸脯理直氣壯地說道:「不管你怎麼說,打人都是不對的吧,再說了,你把我兒子這麼俊秀筆挺的鼻子打出了血,這也是事實呀。」

小馳絲毫不理會她指手畫腳激動的言語,心神淡定地說道:「我覺得笠井是受了家人的影響,因為小孩子往往會自覺不自覺地模仿大人的行為啊,笠井媽媽,你是不是常說班上誰家是單親媽媽,誰家是單親爸爸呢?」

「你這個小鬼說什麼呢!」笠井的母親惱羞成怒,滿面通紅地怒吼道。

小馳不依不饒:「不怕告訴你,自從我老媽在一場車禍中死了之後,就剩我和老爸兩個人相依為命,你說,單親爸爸有什麼錯?」

話沒說完,豆大的淚滴從他稚嫩的臉頰無聲滑落。

耕平坐在顫巍巍的沙發上,忽覺一股暖流瞬間流遍全身,讓他完全無法動彈。還記得久榮死的時候,小馳才上一年級,每天晚上都要大哭一場才能入睡,才過三年,他就已經變得這麼堅強了么,耕平打心裡為他感到自豪。但他嚴厲地說道:「無論你有什麼理由,對同學暴力相向都是不對的。小馳,趕緊跟笠井同學道歉!」

小馳站起身,筆直地彎下身,低頭道歉道:「笠井,對不起!」

一直躲在母親身後的笠井小聲說道:「沒關係。」

小川老師總結道:「笠井同學的行為,也是一種語言上的暴力。笠井同學,你也跟小馳同學道個歉,兩個人還是好同學、好朋友!」

鼻子上貼著創口貼的男孩如卸下了千斤重擔般臉上蕩漾起笑意來,沒等他開口道歉,紅髮母親突然叫嚷道:「開什麼玩笑,挨了打還要道歉?素鈴亞,我們走!」

素鈴亞似乎想說點什麼,卻被不由分說連拖帶拽地拉出了接待室。

從學校回來的路上,耕平領著小馳走進了一家咖啡店。這種環境怡人的咖啡店,在神樂坂並不罕見。

他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父子倆相對而坐。耕平伸出手慈愛地摸了摸小馳的頭,說道:「不知不覺,你也長大了呀!今天看看你想吃什麼,想吃什麼就點什麼!」

小馳興奮得幾乎蹦起身來:「我要特大號的巧克力雪糕也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是老爸的好兒子嘛。哈哈,剛開始我還完全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以後再發生這樣的事,記住不要打頭,其他地方嘛,注意下輕重就行啦!」

小馳漲得滿臉通紅,「撲哧」一聲笑了:「謝謝你,老爸。這麼忙還讓你來學校跑一趟,對不起。」

看著窗外微微下斜的人行道上熙熙攘攘來來往往的人們,又看看正在向服務員點特大號巧克力雪糕的兒子,耕平琢磨著,晚餐做點什麼犒勞兒子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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