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耕平!等你好久啦。」耕平右腳剛踏進大門,片平新之助渾厚的嗓音隨即響起。耕平環視著並不寬敞的索芭蕾吧廳,宛如夜空般深邃的深藍色地毯上,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數張相同顏色的沙發,牆上裝飾著一面面長方形小鏡子,比起那些小坐一刻就要花上五六萬日元的銀座一流俱樂部,這裡的裝修不算豪華,除了坐在角落處的青友會的作家們,幾乎看不到其他客人的身影。
「歡迎光臨,青田老師。小馳最近還好嗎?」女招待椿接過耕平的外套,問道。
耕平向她點了點頭。
椿今年三十二歲,作為一個女招待,年齡似乎已稍稍嫌大了。她今天穿著一件露肩的藍色連衣裙,長發高高地盤在腦後。耕平還記得曾帶著小馳跟她吃過幾次飯,因為和作家一樣,文藝酒吧的女招待從事的也是朝不保夕的自由職業,正所謂同是天涯淪落人。
耕平剛在沙發上坐定,只聽大貫正明說道:「我們青友會,誰拿下一屆直本獎呢?哎,反正我跟新之助都不用指望了。」
大貫正明,商業小說家,至今仍堅守著在諮詢公司上班時西裝革履的穿衣風格。他的小說吸引眼球之處就在於包羅萬象的最新經濟消息,現在交由一個經濟類出版社出版,遺憾的是,這個出版社的書沒有一本入圍過直本獎。
片平接過話茬兒自嘲:「我寫的都是文庫本,所以根本不在考慮範圍之內,我大可悠閑地袖手旁觀。」
雖說片平寫的是歷史小說,可穿著卻偏愛運動風,今天穿著一件毫無歷史感的皮夾克,長相挺端正,留著小胡茬兒,只是輪廓很深,有點像西方人。他的文庫本新作——《誠之助同心1·微醉》——是一部以犯罪事件為主線的歷史推理小說,每卷的發行量已超過三十萬本,這對一直以來忠於史實、正正經經寫歷史小說的片平來說是一個重大飛躍,就如他身上穿的那件皮夾克,看起來沒什麼特別,卻是三十萬日元一件的真皮夾克。
「這樣說來,我跟你是同類。」說話的是邏輯派悲劇小說家江良利俊彥。他的臉色蒼白得一如往常,他總把這歸因於思考過多,過於神經質。他熱衷於強詞奪理地與人爭論不休,據說把女編輯說哭過好多次,所以最好不要跟他爭論,以免惹禍上身。
他接著說:「那些注重技巧的作品,頭腦僵化的直本獎根本不認為是文學作品,所以無論你的構思多麼有創意,最終都只能被一票否決。」
直本獎雖是大眾文學獎項,但對新悲劇小說、科幻小說和商業小說不屑一顧,回顧歷年直本獎的獲獎小說清單便會深有感觸。
「這樣的話,就只剩下寫實派的花房健嗣、黑色幽默小說的長谷川愛和寫正統現代小說的青田耕平了,噢,還有……」江良說著,把目光投向了一個坐在沙發另一頭、還有點大學生氣的男生。只見那男生呵呵地笑著,穿著打扮既不合季節,也跟這夜銀座的氣氛格格不入。
「還有雜家磯貝久這四個人了。我個人覺得,青田或者磯貝的可能性最大。」
不能不說磯貝是個奇才,他總能從一個非常極端的開篇,將整個故事引導成一個既現實又感情飽滿的人性劇,因此年輕讀者對他甚為追捧。其實他也入圍過一次直本獎,只是評委會認為他的小說缺乏現實性,虛構成分太多,以致最終與直本獎擦肩而過。
他還是那樣呵呵地笑著:「我覺得四個人都有可能。」
二十四歲成名出道,獲獎機會還多著呢,何況書的銷量一直都那麼好,今年更是接二連三地被翻拍成電影電視劇……突然,耕平意識到,自己居然在下意識地和磯貝比較,為什麼會這樣呢?十年前同期出道的作家對耕平的評價都非常高,可能是成名作的印象還鮮明地留在他們腦子裡吧,耕平想。
一直在一旁安靜傾聽的青友會唯一直本獎得主山崎瑪莉亞終於打破沉默:「我同意江良的觀點。磯貝的新銳與天賦,耕平的流暢與哀婉,兩個人各有特點。要不,我們來賭一把如何?每注十萬日元,誰中了就全歸他。」
「各位,」耕平插了一句,「還是不要當著我們的面吧。」
「那可不行!耕平,你也要下注呀。你打算買誰?」山崎與耕平同齡,穿著一條華麗得絲毫不亞於女招待的連衣裙,自然流暢的小波浪捲髮與十年前認識她時一模一樣。
結果,磯貝以五票遙遙領先,賭耕平的有兩個,也有一個賭花房健嗣的,那就是花房健嗣本人。公布完畢,片平把寫好結果的紙杯墊寶貝似的放進夾克的夾層口袋,然後說道:「雖然不知道這張紙何時才有用,但到了那時候,我們就可以拿這筆錢給那個得獎者辦一個慶祝會啦。」
「是啊,一定會有這一天的。」不愧是曾經的直本獎得主山崎,言語中霸氣微露。自認入圍已艱難的耕平,平時連做夢也不敢想拿獎的事。這時,一直讓他備受煎熬的出版量削減一事也湧上心頭,一不小心,他說漏了嘴:「今天我跟編輯見了一面,她告訴我說,新書只能印七千本,本來說好是八千本的。哎,我幾乎看不到未來了。」
空氣驟然間凝結,大家屏息凝神連大氣也不敢出。過了一會兒,花房出來緩和氣氛:「我們這些人出道之後,出版業貌似越來越不景氣了,如今一個新人作家的成名作也只印個四五千本。」
不用算都知道,僅靠如此微薄的版稅,一個職業作家根本難以維繫生活。江良扶了扶金邊眼鏡,說道:「其中近四成最後都流回了出版社,也就是說,全國一年所出版的數億本書的一半左右,最後都原封不動地囤積在出版社的倉庫里。這樣想想,該浪費了多少資源,造成了多少經濟損失啊。」
書籍的銷售屬於委託銷售,沒賣完的書可以重新返還給出版社。耕平不禁想到自己已出版的那十四本書,一定也被深埋在那個巨大的書籍墳場的某個小角落,紙張發黃,落滿灰塵吧。想到這些,他突然憎惡起手頭那本新作的校樣來,反正等待它的也是同樣的下場了,他猛地喝下一大口酒,兌了水的酒精無情地刺痛著他的喉嚨。
這時,山崎突然說道:「耕平沒問題的,絕對沒問題!」
耕平對這類毫無理由的期待或是褒獎已經厭煩了:「什麼叫沒問題?這十年,你們總是跟我說,下一個就是你了,下一個就是你了,可哪回應現了?反正我已經對未來不抱半點希望了。」
聽了這話,山崎的眼神忽地犀利起來:「哪有這回事!我一直在追你的書呢,《小說北斗》上面的《空椅子》,就寫得很好啊,一點都不比這次直本獎的獲獎作遜色!」
平時笑容滿面的歷史小說家片平語帶傷感:「我記起來了,寫的是您已故太太的故事,那時候我都看哭了。」
青友會的作家們都清楚地記得耕平的妻子久榮出事時的事情。
被譽為新一代旗手的暢銷書作家磯貝淡淡地說道:「我不管什麼暢銷不暢銷,我只知道《空椅子》稱得上是青田老師的破繭之作,我相信是金子總會發光的。我《掌心裡的湖》的前一本書,初版也才七千呢。」磯貝說的是他的處女作《Smash Hit》(絕殺),但現在已被翻拍成了電影。
山崎接過話:「作家能做的,不就是寫的時候全力以赴么?寫完之後就只能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