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節

「嗞……嗞……」鬧鐘響了。

耕平睜開眼,剛好十二點。冬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窗帘上,顯得格外刺眼。今天,得去旁聽兒子上課,還要跟編輯碰個面,是時候起床了。

他站起身,只覺得腳底一陣飄忽,身體里像是灌滿了濃霧一般。上了年紀還徹夜趕稿,身體果真有點吃不消了。耕平只好扶著牆,一步一步挪進浴室。

沖了個熱水澡,人漸漸清醒了。雖然累到幾近崩潰,但好歹趕上了交稿的最後期限,心情還是很舒暢的。吹乾頭髮,換好衣服,耕平走出了家門。

耕平住在神樂坂大街,平時只是在附近轉轉,他也要穿戴整齊才出門。身為作家,公眾形象總是不能小視的,哪怕粉絲極少,撞見率極低,也至少得武裝武裝,為這種可能性做好準備。他上身穿著一件深藍色高領毛衣,外面套著那件已經穿了四年的海軍藍開司米夾克,下身則穿著一條普通的牛仔褲,既不會看起來像上班族,也有自己的風格。

大街兩旁日式、意式、法式、中式料理店和物美價廉的小吃店比比皆是,耕平心想著,等下帶小馳去哪家店吃飯好呢。

「知道答案的同學,請舉手!」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四年級三班的教室里,幾乎所有孩子都舉起了手。耕平雙手抱在胸前,久久地凝視著前方。可是,他期望的那隻手卻絲毫沒有要舉起來的跡象。其實這道算術題並不難,求三角形面積而已,只是小學畢業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在現實生活中碰到過求三角形面積的問題。

耕平出神地看著小馳的背影,浮想聯翩。教育真不可思議啊,把這些有用的、沒用的整合成一個「套裝」,通通教給孩子,因為誰也不知道將來哪個有用、哪個沒用。這個年幼喪母的孩子,這樣的教育會把他教成一個什麼樣的人呢?耕平不禁擔心起來。

課有條不紊地上著,整個教室沐浴在暖融融的冬日陽光中,如溫室一般。耕平站在年輕媽媽們中間,睡意濃濃。他不斷警告自己,絕不能在這種場合打瞌睡,但當睡意再一次洶湧襲來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雙膝一彎,「哐當」一聲倒在了放在角落的清潔用具箱上。旁邊的一位母親聽到響聲,趕忙側過身來,問道:「青田老師,您沒事吧?」

這一響,不僅老師放下了課本,孩子們的目光也都齊刷刷地射了過來。耕平渾身冷汗直冒,連忙道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昨晚睡得有點晚,所以……」

小馳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其他孩子都回過頭去上課了,他還死死地盯著耕平。耕平輕輕弓下身,雙手合十,無聲地道了歉之後,小馳這才轉過去聽課。

出了校門,耕平朝神樂坂咖啡店走去。那是一家圓木小屋風格的咖啡店,二樓似乎是個畫廊,經常擺放著一些藝術品,今天擺放的是鐵絲工藝品。平日,這裡顧客罕至,因此耕平和編輯常常約在這裡見面。

耕平對面,英俊館第二文藝部編輯——岡本靜江輕盈落座。眾多出版社都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第一文藝部負責純文學,第二文藝部負責通俗小說,作家則是根據獲獎性質、處女作的登載雜誌等自動地劃歸第一或第二文藝部。耕平對這樣的分類並無反感不適,因為他看的書也以通俗小說居多,何況作家寫的都是他們能寫的東西,考慮屬於哪個類型實屬多餘。

耕平開口打破沉默:「今天好像是直本獎的頒獎典禮吧,你和誰一起等結果呢?」

直本獎是通俗文學的至高獎項,由文化秋冬主辦。設立之初,它可助新作家躍入文壇,然而隨著名氣的節節攀升,不僅得獎是萬里挑一,就連提名為候選作品也相當困難,因為它不僅表示對作品本身的肯定,也與作家的個人成就、未來發展以及對出版界的貢獻度有著緊密的關係。

「和貓山繪里香小姐一起,就在銀座的酒吧里。」岡本編輯已三十齣頭,卻依然散發著一種女大學生的氣質。今天,她穿了一襲平日難得一見的紫色套裙。

「貓山小姐真厲害,今年多少歲了?」

「三十一歲。《貓爪酒店》是她第三次入圍。」

耕平艱難跋涉作家之路已近十年,不是他沒期待過,而是提名對他來說似乎永遠都那麼遙不可及。直本獎的揭曉是出版界的頭等大事,熱鬧程度絕不亞於逢年過節。這次,朋友們都沒入圍,耕平心裡總算稍稍安慰了些,至於自己能不能得獎,他已經不抱什麼期待了,得了獎當然高興,只是可能性比六月飄雪還渺茫。

岡本從單肩包里拿出一個大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裝的,是耕平去年在英俊館《小說北斗》上連載的所有長篇小說的校樣。所謂校樣,就是用於修改校正的版本。

「已經做出來了啊。」耕平不溫不火,聽不出一點幹勁。創作是件快樂的事,可校稿這類旁枝末節的事,卻讓人頭疼無比。

「我覺得這部《空椅子》寫得非常不錯,堪稱您的巔峰之作。」

編輯當面給予如此高度的讚揚,讓身為作家的耕平不知道是該歡喜還是該悲哀。他只知道,喜也好悲也好,時間會給出答案的。於是,他含糊地點了點頭。

岡本繼續說道:「那件事已經過去三年了,我現在還清楚地記得您夫人的葬禮,那時候小馳還很小呢。這是您第一次把夫人出事的事寫進小說吧。」

那場車禍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么,怎麼感覺剛發生在上個月呢。

「這的確是我第一次寫私小說。」耕平說著,突然擔心起來,他似乎看到了小馳那嚴肅的神情,厲聲質問自己為什麼把老媽寫進故事。小馳不知道,其實作家也有不同,有的寫自己的親身經歷,有的則運用超凡的想像力搭建一個完全虛構的世界。寫得貼近現實還是遠離現實,完全取決於作家本人。

「現在《all秋冬》上連載的《父與子》也相當不錯,我看得都哭了,今年的直本獎一定非您莫屬。」

岡本今天為何一個勁地誇讚自己呢?或許有點誇張,但她是不會開原則性玩笑的。可即便是這樣,今天多少也有點過頭了吧,寫這本書花的心思跟寫其他書沒什麼兩樣啊。

耕平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說道:「岡本編輯,你再這樣說,我就真的無地自容了。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非常抱歉!」女編輯突然低下頭去,說道,「雖然我努力跟營銷部爭取盡量不要削減初版印刷量,但是……」

對於從來沒有加印過的耕平來說,初版的版稅就是他的全部收入。他小心翼翼地問道:「那減到了多少本呢?」

「《空椅子》本來是印八千本的,但出版社說,這次暫且先印七千本,」岡本一臉遺憾,但又轉而安慰耕平,「沒關係,不夠的話可以加印的。」

初版驟然減少了一千本,也就意味著入賬要少十多萬日元。錢的事倒還好說,只是初版發行量的削減,著實狠狠地在他心口扎了一刀。他漸漸地感到,通宵寫稿的疲憊尚未完全散盡的身體慢慢地沉了下去,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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