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凄慘的喊叫和那明媚的陽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正如那孩童般的眼神和蒼老的眼睛。
2012年3月18日,星期天的早晨。昨夜狂風驟雨,將江城洗刷得分外明媚,那些沉睡了一冬的柳條,抽出了嫩綠的新芽。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空氣中飄起了浮萍般的塵埃。
這屋子太靜了,靜得讓人心悸。張珍納悶地走進卧室。照理,她該聽到丈夫輕微的鼾聲,該叫醒他起床吃早餐了。
風吹動著窗帘,而床上的那個人卻沒有一點聲息。張珍的眼前出現了一幅炫目的圖畫:她的丈夫陳藝術挺直著身板,伸開雙臂,好像擺了一個人體藝術,白色的單子蓋著他的身體,只露出那顆大頭顱。他的嘴巴微張,就和平時打鼾時一模一樣。
視線往下移,在他身體的生殖器部位,有一大團深紅的顏色,浸透了純白的布單——那是一團凝固了的血。
張珍一把掀開白布單,眼前的畫面讓她震驚:擺在眼前的丈夫陳藝術的身體,已經變成一具不能出氣的屍體。他的生殖器,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血團,他的睾丸和陰莖,被人割走了!
張珍感到渾身窒息,像皮球一般彈跳了起來,衝出卧室,拉開大門,拼盡全力喊道:「來人啊,殺人啦!」
那凄慘的喊叫和那明媚的陽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聽到喊聲的人們,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陳藝術34歲,是江城市青年俱樂部的主任。他的另一個身份是民間藝術家,他很愛書畫,也寫了很多書法字,畫了很多畫,只是10年來從沒賣出去一幅。
陳藝術有一個穩定的家庭。妻子張珍27歲,是國家機關的公務員;兒子3歲,正上幼兒園。
陳藝術和妻子,除了擁有一套單位分配的房改房之外,還另外購買了一套兩居室的商品房。過去,因為陳藝術愛好藝術,常常貓在畫室里一連幾天不出門,偶爾還有三五同道來和他喝茶、暢談。而陳藝術的妻子張珍,是個喜歡清靜的人,每當陳藝術情緒高昂地和朋友高談闊論,張珍就覺得是一種精神的折磨。夫妻倆商議,乾脆在附近另買一套房,專門作為陳藝術的藝術天地。剛開始,陳藝術只在晚飯後和周末去畫室,夜裡回家睡覺;後來,偶爾留宿畫室;再後來,就把畫室當家了。張珍會在閑時去畫室幫丈夫清掃,也會給他送飯送東西。
2012年3月16日,周五,陳藝術對妻子說:這個周末他會一直待在畫室,有事給他打電話。周六,張珍沒有跟陳藝術聯繫。周日一大早,張珍突然想表現一下妻子的柔情,便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餐,用保溫盒裝好,心情愉快地給丈夫送去。
這頓早餐,卻成了永遠的紀念。飯是溫的,人已涼了。
經法醫鑒定,陳藝術系安眠藥致死,死後被人切割了生殖器。死亡時間是2012年3月17日深夜。
這一夜,陳藝術的畫室究竟發生了什麼?
市公安局刑偵隊隊長華笙接手了這個案子,她記得老師曾經講過發生在美國的一個經典案例:有個男人,因為母親是妓女,便深深恨上了所有賣淫女,他長大後,便經常在黑夜綁架妓女,將之強暴後毀壞她們的生殖器,藉以發泄自己對妓女的仇恨和鄙視。老師說:如果受害人被毀壞了生殖器,殺手一定是個仇視女性的人。
現在,這個男人的生殖器被割走了,兇手是不是就是個仇視男性的人呢?
只有心理變態的人,才會在殺人之後割掉被害人的生殖器,並且殺人者的動機一定是和情感有關。但是,究竟是哪一種變態呢?
刑偵隊的警官們眾說紛紜,提出各種猜想:
一,被害人的情人乾的。被害人獨居一室,又是豪放的藝術家,不排除有情人的嫌疑。因為陳藝術本人有妻有子,故只能跟被害人保持情人關係。但是,情人卻想有個名分,想正大光明地做陳太太。談判不成,情人因愛生恨,使出殺手鐧——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得不到,別人也休想得到!
二,被害人的情敵乾的。兇手和被害人愛上了同一個女人,情敵妒火中燒,因妒生恨,滅掉了被害人,同時滅掉了他的男根,讓他永遠也不能和自己爭風吃醋了。
三,被害人的太太乾的。陳太太是個追求完美的女人,不允許自己的婚姻出現任何瑕疵,因為陳藝術的出軌,陳太太對愛情和婚姻幾近絕望,憤恨之餘殺死了自己的丈夫,並割掉了他的命根子。這樣,他再也不能風流快活了,誰也不能跟她搶丈夫了,她才是真正而永遠的陳太太。
四,陳藝術的鄰居乾的。這個鄰居是單身漢,沒有正經工作,每天無事可干,便迷上了偷窺。看到陳藝術整天和各色美女談笑風生,風流快活,心中不免嫉妒,於是在3月17日夜敲開陳藝術的門,借口和他聊天,在他喝的水裡下了葯,並一舉割走了陳藝術的命根子。這個單身漢還是個心理扭曲的男人,也許從小就看見過父親出軌的情景,對這種風流行為恨之入骨,從而將這種仇恨轉嫁到了同樣不安分守己的陳藝術身上。陳藝術做了這個心理變態者的犧牲品。
五,陳藝術的同性戀伴侶乾的。陳藝術也許是一個同性戀者,從小他就想變成一個女性,卻不得不在家人的安排下結婚、生子,過男人的生活。陳藝術對生活絕望了,開始謀劃自殺。最好的幫手就是自己的情侶,他懇求伴侶在自己喝下安眠藥之後,割走自己的生殖器。這樣,雖然生前做不成女兒身,死後卻可以以一個女兒身,驕傲地飛向天堂。
……
華笙將這種種猜想,一一告訴了自己的搭檔夏洛克。夏洛克是江城著名的心理醫生,兼任市刑偵隊心理顧問。陳藝術的案子,被定性為變態心理案件,當然少不了夏洛克這個顧問了。
夏洛克決定親自到陳藝術的家裡去看看,如果說他是「同性戀」,那麼他在生活中一定留下了印記。
陳藝術的家被陳太太收拾得乾乾淨淨,陳太太有條不紊地安排後事,看得出她很堅強,她那瘦小的身軀里積聚著巨大的能量,強撐著送好丈夫最後一程。
陳藝術的另外一個家,就是他的畫室,看起來也很乾凈,餐桌擦得鋥亮,桌上的煙灰缸里沒有一絲灰塵,像是剛用抹布抹過。
陳太太陪在身邊,紅腫著眼睛,一言不發。
夏洛克問:「陳先生很喜歡收拾房間啊?」
陳太太搖搖頭說:「他是一個很隨意的人,最不喜歡做的就是家務,平常是襪子亂丟,衣服亂放,都是我跟在他後邊收拾。」
夏洛克又問:「那這裡呢,也是你來收拾嗎?」
陳太太說:「是的,他出事的那天早上,我就是來幫他收拾房間的。」
夏洛克拿起桌上的煙灰缸,問:「這是你擦過的嗎?」
陳太太納悶地搖了搖頭。那天早上,她剛走進房間就看到了丈夫的屍體,隨後她就下樓喊救命,之後警察就來了,這屋子也被封起來。所以,這屋子裡的擺設,都是陳藝術死之前的樣子。
既然陳藝術是個不愛收拾屋子的男人,那麼,這乾淨的煙灰缸又是怎麼一回事?這煙灰缸上留下了誰靈巧的手印?這雙手的主人是男人還是女人?
夏洛克問陳太太:「你丈夫喜歡和什麼樣的人交往?」
陳太太說:「我對他的工作基本不問,他喜歡畫畫,結交了很多同道中人,有男有女。他喜歡和男人喝酒,和女人吹牛。不過看起來,他好像更喜歡和女人交往,他和女人說話的時候總是眉飛色舞的,看了讓人噁心。」
「噁心?」夏洛克眉毛一揚,「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呃,」陳太太自知失言,馬上改口,「也不是啦,就是看不慣他吹牛的樣子。他那幾下子我還不清楚,十年來沒賣出一幅畫,哪有什麼資本去吹牛呀。」
為什麼陳太太看丈夫吹牛會感到「噁心」?其實夏洛克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陳太太看不慣的並不是丈夫愛吹牛,而是丈夫對待女人的態度——陳藝術對女人吹牛的時候一定是飽含著挑逗和色情,讓妻子醋意大發,才有「噁心」之感。
夏洛克又問:「你丈夫在與男性交往時有什麼怪癖?」
陳太太愣了一下,說:「他很不喜歡別的男人搭他的肩膀,他說全身會起雞皮疙瘩。這是怪癖嗎?」
夏洛克點頭,接著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有關個人隱私:「您和陳先生多少天會有一次性生活?」
陳太太的臉一下子煞白,像是被人戳到了痛處,又像是被人揭開了瘡疤。她很警覺又很煩躁地說:「這是我們的個人隱私。不管我說是多或者是少,都會影響到我丈夫的名譽,我無可奉告。」
夏洛克看看陳太太,她屬於那種思想和行為都比較保守的女性,這類話題當然不願正面回答。他沒有繼續問下去,只是理解地點了下頭。
不過,這些調查說明陳藝術是同性戀的可能性不大,他更有可能是一個對女性充滿激情的男人。
是不是可以猜想:桌上乾淨的煙灰缸,是一個女人所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