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藪下的菊人偶,自文化末年便開始流行。從坡道兩側到根津神社之間,四百來米長的小街邊上,滿滿當當地建著許多小屋,工匠們纏繞枝葉,插好花朵,製作出一具具的菊人偶。菊人偶的造型有熊谷、敦盛、立花屋的弁天小僧、高島屋的男之助、打虎的清正、擊退野豬的任田、仙鶴配老龜,牡丹配唐獅子,還有浦島太郎里的龍宮乙姬……
除此之外,有些菊人偶還幾個一組,擺出三層五層,表現受觀眾喜愛的狂言里的劇情。那些人偶的頭部,做得酷似當紅的狂言演員,衣服則用五色鮮花點綴而成,令人嘆為觀止。
這一帶的熱門景點,原本是巢鴨的染井和麻布的狸穴,然而那些皆已過時,現在菊人偶一條街,反倒成了谷中最當紅的景點。當地園丁耗費大量心血,製作出許多別出心裁的菊花人偶來,還出現了菊人偶師。看菊人偶的小屋增加到六十多間。每間小屋的門口,都掛著寫有店名的幡旗,木門邊坐著一個招攬客人的門衛。
「我家是菊人偶的元祖植半,今年展出的菊人偶,中間有旋轉舞台,三層人偶層層精彩!……每層都帶解說,來來來,看過的都說好哩!」
「我們植梅家今年展出的,是第五代團藏的狂言熱門大作——《鬼一法眼三略卷》!……第三段是《菊田》,第四段是《柏牆茶屋》,第五段是《五條之橋》的千人斬牛若丸!……第一幕到最後一幕,精彩絕倫!場景快速切換,酣暢淋漓!大人一百五十文,小孩只要五十文,不好看不要錢嘞!」
「咱植金家今年的作品,可與去年的大不相同……」如此這般,攬客吆喝此起彼伏。
谷中的菊人偶大受歡迎,整個九月,從根津到藪下,簡直遊客如織,摩肩接踵。下町的人自不用說,還有不少家住山手一帶的人也特意趕來,寧願錯過歌舞伎的演出,也要來看一眼菊人偶。
許多貨郎、擺茶攤、賣蕎麥麵、安培川餅和茶碗酒的攤販,紛紛趕來擺攤設點。還有年輕姑娘拿白粉勻了臉,圍上紅圍裙招呼客人,嗓音清脆悅耳:「喂呀,來店裡坐一坐吧,有剛燙好的酒哩。」
在眾多菊人偶的店家中,要屬植木屋半兵衛的小屋資歷最老,這家店除了展示人偶,還兼經營蕎麥麵。去到藪下,看完菊人偶,少不了吃上一碗蕎麥麵,所以賞菊歸來的客人,大多都會在他家歇腳。
半兵衛的店在拐角邊,店內一側擺著精心栽培的千輪笑和泄懸崖,等造型的菊花盆栽,客人就坐在菊花旁邊吃著蕎麥麵。店內皆是泥地,地上灑著水,菊花的清香沁人心脾。這便是半兵衛家的最大賣點。
在店裡深處,坐著轎夫仙波阿古長,與他的搭檔土土呂進,還有北町奉行所的捕頭——干痩松五郎。
阿古長本名仙波阿古十郎,也不知是怎麼生的,長了一個異乎尋常的長下巴。他由此給自己起了個諢名叫「阿古長」。此人半年前在北町奉行所做事,有一陣子被譽為江戶第一名捕,卻因一些小事捅婁子,無奈地離開了衙門。阿古十郎沒有其他的謀生技能,便做起轎夫來,畢竟這好過當乞丐。
而那瘦松五郎曾經是仙波阿古十郎的弟子,抑或者說是手下。都說「情人眼裡出西施」,也不知瘦松五郎看上了那個阿古十郎哪點好,即便他淪落成了轎夫,他依然一口一個「先生」、「阿古十郎」,叫得十分恭敬。他一遇到疑難的案子,便去找阿古十郎求助,今天也是如此。
阿古長與土土助皆是貨真價實的懶漢,有錢時過得優哉游哉,等沒錢吃飯了,這才慌忙抬出轎子來幹活。他們看準了賞菊人偶回程的客人,估摸著在這裡等,一定會有客上門,便將轎子停在藪下路邊。兩人正等著呢,瘦松追了上來,說要請兩人吃蕎麥麵,想聽聽他們對案子的看法。
此時方過上午十點,店裡客人不是住附近的老者,便是來根岸住店的商人家的太太小姐。人人悠閑自得,店內客人不多。
阿古十郎慢吞吞地吸著蒸籠里的蕎麥麵,打量著瘦松五郎的臉,說道:「我看你的臉色不太好。這次的案子,又是個什麼情況?」
瘦松五郎伸手摸了摸臉道:「我的表情看上去,有那麼煩惱嗎?這次的案情撲朔迷離,我之前做了不少調查,可就是抓不住重點,傷透了腦筋。」說罷,瘦松不自覺地又嘆了口氣。
阿古十郎不動聲色地說道:「每次都是這句話,你也不用這麼消沉,案子可以邊吃邊說,可你這麼一副表情,難得吃碗面都沒滋味。」
轎夫搭檔土土呂進也點頭道:「松五郎先生先不要嘆氣,把案子講―講吧。莫非是品川炮台的大炮讓人給偷了?」
「這案子可沒那麼一目了然。」
「是嗎?……」顎十盎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其實,事情和漬幼鰶壽司有關……」
「哦?……」顎十郎笑著咂了咂嘴。
「最近,出了好幾宗漂亮的良家姑娘,離奇失蹤的案子。」松五郎無奈地說。
阿古十郎頓時笑了起來:「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啊?《漬幼鰶壽司》配上《良家美人》,之後再加一個《菊人偶》,簡直像是三游亭圓朝 寫的三段狂言。瘦松,你該不是哪兒不舒服,腦子不太清醒了吧?」
瘦松五郎苦笑道:「這次我是真無還口之力了。此案真是讓人捉摸不透呀,我實在查不明白。說來話長,其實……」瘦松看了看兩位,繼續說道,「兩位覺得此案,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呢?」
自從上個月中旬開始,便不斷有年輕姑娘離家出走,就此下落不明了。每個姑娘都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個個標緻動人,都是町內有名的美人兒。
八月十七日失蹤的,是淺草財木町的大戶人家——石田鄉左衛門家的小女兒阿芳,年方十七歲。
同月二十日失蹤的,是深川箱崎町的棉布鋪「桔梗屋」的老闆——安兵衛的女兒阿花,她也是十七歲。
同月二十六日失蹤的,是千住三丁目的青樓——大桝屋仁助的獨生女兒阿文,年紀約莫十八歲。他們是來根岸住店的,姑娘從旅店離開後便下落不明。
僅隔一天的二十八日,又有人失蹤了——下谷坂本町二丁目的老字號茶葉店——山本園的三女兒,今年只有十六歲。她原本在裡屋,給人偶縫衣服,不知為什麼便拿著剪刀,沿著庭院出了後門,就此下落不明。
如果是在春季,也許是姑娘一時春心萌動,偷偷出門去了。可是,現在乃是菊花盛開的秋季。花牌里菊花配的詩箋,都是藍色的,怎麼想都無法往春心浮動、無法自持的方向聯想。
可是,就在這短短十幾天里,方才提到的四位漂亮千金,竟然接連離家出走!她們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離開了家,現在又身在何方?……真是完全沒有頭緒。
唯一奇怪的地方,是那四位姑娘離家的時間,相隔非常接近,都是正午過後的兩點到四點之間。要說奇怪,只有這一點而已。
還有一點,每個姑娘在離家之前,那附近都聽到了「漬幼鰶壽司」悠揚的叫賣聲。此事本來是偶然有一家人提及,可說起之後,其他幾家也紛紛附和起來。
第一個說起這事的是桔梗屋家裡的女傭。她說在大小姐離家前,聽到外面有漬幼鰶壽司的「賣壽司哩,漬幼鰶壽司」的沿街叫賣聲。那聲音澄澈悠揚,雖然,不一定跟大小姐失蹤有關,卻讓她頗為在意。被這位女傭一說,別家也紛紛附和。
「這麼說來,我家小姐不見之前,也聽到有賣壽司的來過呢。」
「原來如此,我家大小姐也是。」
賣壽司的就這樣與案子扯上干係。
阿古十郎好像看破了案情一般,哈哈笑道:「那你去抓了兜售漬幼鰶壽司的小販了?」
瘦松五郎伸手摸了摸髮髻道:「嘿嘿,您說得對。一共四十多人,我一個不落,把江戶城裡賣漬幼鰶壽司的小販,全都銬了起來了。」
顎十郎哈哈大笑道:「這可好,瘦松,幹得漂亮。不愧是我的徒弟,做師父的也臉上有光。怎麼樣,土土助先生,他還挺能幹的吧?」
「關進四十個賣漬幼鰶壽司的販子,傳馬町的大牢都能開壽司店啦!……」
瘦松害羞道:「土土助先生,怎麼連您都打趣我。說實話,這樁案子已經查不下去了。我一個一個地仔細問詢過,卻無一可疑。可是,事情落到了這步田地,實在不是一句『抓錯了』,便能夠搪塞過去的。抓他們時只說要查案,一股腦地全都關進了傳馬町,可是,現在要怎麼收場才好呀?」
賣漬幼鰶壽司的小販,清一色全是英俊的小生。有唱詞曰:「髮髻兒向前梳啊,腰裡扎了一條博多帶,貝口結子歪歪到一邊兒,穿著一條難以入座的江戶長筒褲。」
他們將簇新手巾的兩端,扎在一起戴在頭上,掖起松坂棉料花式和服的後衣襟,黑色衣襟里露出白色的唐棧襯衣,腰扎小倉窄帶,下身穿一條棉質長褲,腳上還套著白襪,風流瀟洒。
壽司小販提著三層的壽司盒,每天下午四、五點鐘,便開始上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