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金鳳釵

一場大雨從二十四日——龜戶天神大人祭典的夜裡開始下起,直到三十一日還沒有停的跡象。

仙波阿古十郎和雷土土呂進悶在神田佐久間町的焙烙長屋裡。這間房子在古井和長屋公廁對面,能聽到雨水在溝里,潺潺流淌的聲音。要說風雅,倒也挺風雅的。

下午四時,寒氣透骨,真讓人想點上一個火盆。阿古長與土土助在陰冷的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小屋中抱著光腿,獃獃地望著窗外連綿不歇的大雨。

正在無聊發獃之際,一個人拉開防雨移門,舉步走了進來。那人是北町奉行所的,曾經跟著仙波阿古十郎斷案,現在已經小有名氣。他就是神田捕頭——乾瘦松五郎。

痩松五郎提著一個兩升裝的大酒桶,笑嘻嘻地進屋來道:「嘿嘿,您們兩位果然沒有什麼精神。我就猜會這樣,特意來看你們了。這是今天早上,剛送到的宇多川的常陸新酒。快來喝一杯驅驅寒氣,打起精神來吧。您喝了我的酒,下次找您出主意,可要幫我的忙呀。」

酒過幾巡,神田川家又送來了鰻魚。三人喝得興緻盎然,圍著酒桌扯起家常。說話間,瘦松五郎忽然想到了一些什麼,一拍膝蓋道:「阿古十郎和土土助先生的買賣,需要走街串巷,您們兩位可能已經有所耳聞了。阿古十郎,您聽說過萬和家金簪子的故事嗎?」

「萬和就是經營深川木場的大戶人家吧。說到在吉原花街一擲千金,奈良茂的名聲似乎更響亮些,可要說哪家有錢,這萬屋和助卻比奈良茂有錢十倍。他買下茂森町的三町四方做宅邸,浮在護城河裡的木材,少說也價值五十萬兩。」仙波阿古十郎點著頭,邊吃邊說,「萬和的大女兒阿梅和舅舅的女兒花世是朋友,時常去金助町玩,我見過一兩次。這萬和家的金簪子,到底是怎麼一個故事呢?」

瘦松五郎正坐說道:「此事說來實在奇妙,簡直能當怪談來講,最適合在連日陰雨的冷天夜裡,與大家分享了。正好明天才換我們值月班,今天一天休息。既然您不知道,我就來說一說。」

「怎麼搞得這麼正式,你可別給我設套啊。」顎十郎搖頭苦笑著說。

瘦松五郎握著膝蓋,探出身子笑道:「您別打岔,先聽我說嘛。故事的開始有點古早,時間追溯到距今十五年前。當年在深川木場附近,有一個木材批發店『山崎屋』,店主人名叫金右衛門。這位老闆有個八歲的兒子名叫金三郎。而那萬和家,則有您方才提到的女兒阿梅,當時才四歲大。萬和與金右衛門都是木曾人,追根溯源可算是遠親。兩人關係很好,一直如近親一般互幫互助,有一天忽然想到:不如就將這阿梅許給金三郎做老婆吧。就這樣,兩個孩子還在年幼的時候,便被訂下了婚約。金右衛門送給萬和一支雕著鳳凰的純金髮簪,作為婚約信物,期待著兩個孩子的婚禮。」

「原來如此。」仙波阿古十郎點了點頭,嘟囔了一句,「倒也正常。」

「兩年前,木曾那裡發生了一次山林大火。山崎屋家的山頭燒了五天五夜,樹木全都化成了灰燼,店面更燒得影兒都沒有了。金右衛門決定關店去長崎,做中國進口木材的生意,重新起家,將金三郎也帶去長崎。次年春天,萬和收到金右衛門的信,告知他們西渡中國,此後十二年間音訊全無。

「然而,阿梅心心念念著,已經記不清長相的金三郎,她給土佐原人偶穿上和服,拿它當金三郎的替身,不僅一日三餐,都為人偶準備一份飯食,還親熱地同人偶說話,彷彿那裡真有金三郎本人一般。阿梅的樣子十分可憐,讓人不忍直視。她患上相思病後,眼看著一日瘦過一日,到今年五月十七日,已是形容祜槁,最終也就病逝了。萬和家的女主人是阿梅的繼母,倒還平靜,可是,萬和本人卻感慨萬千,說萬事都是前世約定,嘆息說這都是命。

「最終阿梅人進棺材時,萬和拿出鳳凰金簪,輕輕撫摩著女兒的身體道,這是你婆家送的信物,且帶著上路吧。他說罷將金簪放人棺材,送女兒去凈心寺的墓地下葬。」

阿古十郎一反常態,有些傷感地嘆道:「原來那姑娘死了。她可是個溫柔的好姑娘啊!……」

「就在阿梅死後兩個月,之前一立音訊全無的金三郎,竟然回來了。他說父親在中國身患重病,後來因各種瑣事,未再寄出書信。萬和埋怨金三郎,怎麼不早回來兩月,邊抹眼淚邊將女兒阿梅的事,告訴給了金三郎。金三郎聽後,抱著阿梅的牌位,哇啦哇啦地放聲大哭,說自己長久以來,在中國努力工作,最大的盼頭便是有朝一日,返回日本來迎娶阿梅。阿梅怎麼就沒有能夠多活上兩個月呢。

「萬和雖然死了女兒,卻說金三郎既有婚約,便是自己的女婿。他找了一間離主屋稍遠的茶室離屋,讓金三郎住下,如親兒子一般寵愛金三郎。到了阿梅去世的第一個盂蘭盆節,一家人去凈心寺,為她做法事掃墓,金三郎也隨萬和一家同去。可他一到墓前便不住哭泣,所以就獨自離開寺院,掃完墓先回家。就在金三郎借著昏暗的夕陽,蹲在門口,燒麻稈點迎魂火時,他面前突然走過一頂轎子,只聽『丁零』一聲,不知什麼東西,突然從轎子里掉了下來。金三郎過去撿起來一看,那掉在地上的,竟是一支雕著鳳凰的純金髮簪!……」

「哦,終於說到重點了。」仙波阿古十郎興奮地拍著手。

「金三郎追了出去,可是,那轎子轉眼間,便消失在了昏暗的暮色中,不知去向何方。金三郎只好作罷,將簪子放進袖兜,回離屋早早睡下。那天半夜,他忽然聽到有人在敲防雨窗,打開窗戶一看,死去阿梅的二妹阿米兩手作揖,一個人在站窗外的荻花叢里。金三郎問她:怎麼一個人大半夜地,跑到這裡來了,阿米說她有一事相告,特意上門拜訪。金三郎讓她進屋後,阿米貼著牆壁,斷斷續續地說道,看金三郎哀悼亡姊的樣子,實在讓人心痛,自己與亡姊雖非同腹所生,但都有父親的血統,求金三郎將她當做亡姊來看。金三郎大吃一驚,說承蒙姑娘好意,但這事使不得,現在自己養活自己,尚且十分困難,多虧令尊的大恩大德,才能勉強度日,怎麼能夠做出這樣的事來。阿米說,她一個女孩子家,深夜潛入金三郎的住所,就算什麼都沒有發生,也不再是清白之身,還請金三郎可憐可憐自己。阿米說罷,便伏在榻榻米上不肯起身。金三郎起初還厲聲勸阻,可漸漸被阿米的真情打動,很快成了如膠似漆的一對有情人。

「在那夜之後,阿米每晚六點,就悄悄溜進離屋,等天亮了便回自己住的主屋去。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月,金三郎感到內疚難耐,就在一周前的一天早晨,對阿米說:長此以往也不是辦法,不如將這實情告訴萬屋和助大人,請求他的原諒和許可。阿米同意了,說若父親火冒三丈,就讓金三郎拿出在大門口,撿到的發簪給他看,這樣定能平息怒火,千萬記得,萬一話不投機,就拿出那支發簪。

「天亮後,金三郎牽著阿米的手,去到主屋,讓阿米在院外稍等,獨身一人走進萬和的房間,便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對老人家說了,向他道歉。和助一臉詫異道:有一事他沒和金三郎說過,其實阿米在盂蘭盆那天傍晚,從寺廟回來之後,突然昏睡過去,現在還昏迷不醒呢。昏睡期間,阿米曾一度斷氣,將他嚇得不輕。阿米現在還睡在被窩裡,連翻身都難,怎麼可能悄悄跑去,金三郎住的離屋?雖然金三郎說阿米正在院外候著,可萬助確信她,就在隔壁房間沉沉睡著。金三郎大吃一驚,走去隔壁房間一看,現在本應等在院外的阿米,瘦得不成人形,正睡在被窩裡呢……」

阿古十郎邊聽邊憋笑,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大笑道:「我說,瘦松,那之後事情怎麼樣了,我來給你猜一猜吧?」

「哎?……怎麼?」瘦松五郎一臉不可思議地瞪著顎十郎。

「用不著吃驚。之後應該是這樣的。金三郎拿出那支雕有鳳凰的發簪給萬和看,萬和大驚說:這不是放進阿梅棺材裡的發簪嗎,你怎麼會有這東西呢?說話間,阿米突然醒來,坐起說她死得太慘,冥界的神明可憐她的身世,時不時放她出來,借阿米的身體與金三郎大人相會。阿米的臉還是原樣,可這遣詞用語,卻完全變成了阿梅。就在大家震驚之時,阿梅的靈魂說,讓阿米幫她續上這份姻緣,是對她最好的供養,還請父親許了這樁婚事,自己在此告別人世,說完哭倒在地,扶起來一看竟已氣絕。大家趕緊圍過來搶救,不一會兒,阿米喘過氣來,好像突然退了高熱一般呆坐著。大家詢問她,昏睡時發生的事,也是一問三不知。萬和被阿梅的悲願感動,按照阿梅的囑咐,將阿米許給了金三郎。故事講完了。」

「什麼呀,原來您聽說了。您也真是愛使壞,讓我白費這麼多口舌。」

「誰叫你搬出這麼老套的故事來忽悠我,我哪是那麼好騙的。我不像你,我可是有學問的。我說瘦松,這是中國的志怪小說《剪燈新話》里的故事,叫《金鳳鐵》,你到底從哪裡聽來的?」

瘦松不悅道:「什麼聽來不聽來,我說的是真人真事!前陣子深川的八間堀里,發現了一具沒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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