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深夜十一時,淺草柳橋二丁目的京屋吉兵衛家裡失了火,京屋全部燒毀,大火直到十二時才被撲滅。
京屋隔壁是一家兼營餐飲的「大清」溫泉浴場,最近生意十分紅火。那天夜裡幸好無風,消防人員來得也早,所以,「大清」溫泉浴場只燒到了一點外牆。而京屋這邊火燒得很快,店主吉兵衛來不及逃出,被活生生地燒死在了店裡。
京屋的吉兵衛經營著代代相傳的染坊。三代之前的上輩吉兵衛,去京都學習了友禪染 的手法,回到江戶加以改良,想出用漏花紙板,表現細膩紋樣的染布手法。他給染成的布起名叫豆描友禪。此布一經發售,立刻風靡江戶。大家甚至將此布料稱為江戶友禪,推崇備至。
三代前的吉兵衛看生意越來越好,神田的店面已經顯得太局促了,便買下了柳橋二丁目的一塊拐角,擴大染坊,新招染匠二十人,將生意做大。
直到現任吉兵衛父親的那一代,江戶友禪的生意,還是相當興隆的。可是自從父親去世,將吉兵衛的名號傳給現任後,江戶友禪的口碑便一落千丈。
原本現任的吉兵衛,就是個才華匱乏之人,沒有新點子。店裡的布染得越來越差,染匠接二連三地離開了,最後只剩下父親那一代,便在店裡做工的三個打下手的染工,和吉兵衛的妻子阿文,無精打采地照看著不景氣的生意。
這吉兵衛不僅沒有膽識和經商的才華,還撞上了染坊最難做生意的時期。天保十三年(1842年),水野越前守推行改革,規定不得穿著新料新款、羽二重、縮緬和友禪染的衣服。這一禁令對店裡的生意,更是雪上加霜。
因為天保改革的推行,深川辰已的岡場所 遭到取締,好多茶館、餐館和船宿紛紛渡過深川,將店面搬到了對岸的柳橋一側。京屋吉兵衛家附近,突然造起了好多新房子,登時熱鬧非凡。
搬到吉兵衛家隔壁的,便是開設「大清」浴場的藤五郎。他原本是淺草奧山的雜耍師,之前一直在深川仲町開小餐館,在那裡經營了好一段時間,因為新政的頒布,才搬到京屋隔壁。藤五郎買下京屋隔壁的旅館長野屋,破格用柏木搭了一座二層小樓,模仿茶屋浴室的鼻祖——深川的「平清」,開了一家兼營餐飲的奢華浴場。
藤五郎十分講究,在廚房裡砌了一座石室,從河裡撈來活魚,又從魚市買了些小魚,來養在石室中。店裡的酒都是從新川的鹿島,和雷門前的四方進的貨。木碗用的是宗哲的真塗漆器,冷盤碟用的是唐津片口的瓷器。大清出售辰已風味河魚菜品,廣受好評,生意興隆。常常是才到下午五點多鐘,菜肴就銷售一空。
所以,新店「大清」浴場開業還沒過多久,便急需擴建了。
然而大清的南面是水溝,想擴建也無處可擴,所以,藤五郎看上了北面京屋的地盤。若是吃下京屋,正好包下拐角,店面將比現在更加氣派。
藤五郎看隔壁生意不好,本以為會很快敲定這筆買賣,沒想到,實際一拜訪才知道,隔壁的吉兵衛倔強得很,不論藤五郎開出什麼價格,就是不願意賣掉這塊地。他將價格叫到了每坪二兩小判,外加讓出費用三百兩,吉兵衛依然不肯賣店。
吉兵衛小氣又倔強,再加上店裡生意不好,妻子阿文的臉上少有笑容。吉兵衛常常一整天都陰著一個臉,在染缸邊上打轉。這邊的生意勢若殘燭,隔壁卻越發興旺。藤五郎估計吉兵衛是因為這個心有不甘,才不肯轉手的。
大清浴場的老闆藤五郎,最終放棄了開高價收買的辦法,想轉變戰術,趕走隔壁的吉兵衛。他買下京屋的染布廠,後面的一大塊空地,在這裡建了座三層小樓,以此將主屋和拐角地帶連在一起。
京屋的東南面原本視野通暢,被大清浴場這麼一建,往東抬頭就看到那新建的三層小樓。新樓將京屋的東南面徹底封住,染布廠變得終日不見陽光。染坊最核心的便是染布廠,染布廠不見太陽,根本沒有辦法做生意。
藤五郎一心認定:吉兵衛會氣沖沖地上門來,要求拆掉新建的三層小樓,可是,沒想到自己都逼到這步了,吉兵衛依然一個悶屁沒有。這下藤五郎也沒了主意,瞠目結舌。他打聽了吉兵衛的打算,了解到吉兵衛將店裡僅剩的三四個染匠,全都遣散了,寬敞的家裡,只留下自己和妻子兩人,做起了早已過時的友禪扇。
藤五郎見吉兵衛倔強賭氣,不惜做到這個份上,也畏之三分,對他毫無辦法。兩家店就這樣僵持了整整一年。
吉兵衛的妻子阿文,原本是仲町的羽織藝伎 ,因為愛上吉兵衛才與他結婚。誰知吉兵衛既沒有本事,又個性陰沉,阿文對他早已厭倦,突然懷念起以前做藝伎的日子來。
阿文每天聽著隔壁的喧囂聲,對自己的鋪子抱怨這,抱怨那。終於有一天,她對現在的生活,實在無法忍受,便跑去大清詢問,能不能雇自己做女幫傭。藤五郎十分吃驚,然而看阿文過去,曾在仲町做藝伎,雖說有點年紀,也才不過二十五歲,而且她長得明艷可人,風韻猶存,資質好得讓藤五郎巴不得,登門拜訪求她來店裡做工呢。
藤五郎雖然中意得很,可再怎麼說,阿文也是別人家的老婆,不能單憑她的一面之詞,就能被僱到店裡來。藤五郎便對阿文說,若她丈夫蓋章許可此事,她就可以來店裡做工,先將阿文打發回去。
阿文是個果斷的姑娘,不一會兒又回到大清。她拿來的不是一般的蓋章,竟是吉兵衛的三行半 。她跟藤五郎說,這樣就名正言順了吧。
藤五郎不禁感慨一番,吉兵衛過去愛慕阿文,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錢,而今竟如此乾脆地寫下三行半。
阿文說,自己若說,是要去隔壁大清做女幫傭,吉兵衛是斷不肯寫三行半的,所以她心一橫,對丈夫說,自己要改嫁給大清的藤五郎,想徹底跟他斷絕關係。
吉兵衛聞言,沉默地打量了阿文很久,開口說:他早就知道海島出身的阿文,不甘心守著染缸土裡土氣地過一輩子,料到她會提出分手。若阿文去大清,想必是如魚得水。要是阿文提出去紙坊或和服店,自己是一定不會許可的,可阿文天生適合陪酒侍茶,所以,他同意與阿文斷絕夫妻關係。
只是阿文患有哮喘,去到大清浴場以後,千萬注意不要過於操勞。
阿文也對吉兵衛的通情達理,感到甚是吃驚,埋怨道:雖說知道自己前夫懦弱,說不出什麼狠話來,可老婆提出斷絕關係,他竟吐出這麼一番軟弱無力的話來,反倒讓自己氣不打一處來。一想到吉兵衛那懦弱沒種的樣子,真恨不得上去賞他兩拳。
藤五郎聽了,也震驚于吉兵衛的軟弱,放聲大笑說:沒想到世上竟有,這樣沒骨氣的軟蛋丈夫。
藤五郎的妻子三年前過世,之後他一心撲在生意上,沒有再娶。他聽過阿文的話,也興了再娶之念,順水推舟娶阿文做了側室。
此事轉眼傳遍了町內,大家紛紛取笑吉兵衛。京屋裡屋的鄰居是綽號「擔和服」的長十郎,他為人仗義,這事雖與他無關,卻也為吉兵衛不值。
有一次他在浴室那裡,偶然遇到吉兵衛,便揶揄吉兵衛真是個傻子,老婆都被人睡走了,還如此鎮定,這度量實在讓人佩服。沒想到吉兵衛意味深長地笑笑,一反常態滔滔不絕地回擊說,自己鎮定是有道理的。他手上握著藤五郎在奧山時,做壞事的把柄,藤五郎表面風光,其實一輩子都對自己抬不起頭。再說那阿文去給藤五郎做側室,其中的計謀和考量,外人又怎會知道。什麼都不知道,還裝模作樣地亂說,小心生口角瘡了啦。
天邊剛剛泛出魚肚白,陽光便頗刺眼,看來今天也將酷暑難耐。連日的艷陽,將房檐下的七星草吊蘭,曬得無精打采。
淺草橋的番屋裡,隸屬北町奉行所的神田鍋町捕頭——神田屋松五郎,身材細瘦得好似長腳蚊,所以人稱「瘦松」。他在江戶第一名捕——仙波阿古十郎的手下,鍛煉破案功夫,最近已成了獨當一面的斷案髙手。
瘦松五郎環抱著雙手,仰望著吊蘭,聽過探子的彙報,轉過身來點頭道:「好,我明白了。京屋老闆對擔和服說的話,有些讓人在意。你們調查過藤五郎的身世了嗎?」
探子十吉點頭道:「藤五郎左腕上,一直裝模作樣地戴著個護腕,從不摘下。不用說,手腕上肯定有刺青。町內只有一人見過,那個護腕下的左腕,那是左衛門町的貨郎金藏,他正好撞見藤五郎將手伸進魚塘里。那時不知道什麼緣故,銀質護腕的金屬扣,突然散開了,護腕整個掉進了魚塘里,被金藏看到了手腕。金藏說那手腕上有個疤,似是將甲府刺青 燒掉所留。金藏見了那疤痕,覺得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趕忙扭頭裝傻,拿餘光瞄藤五郎。只見藤五郎也不顧手上有水,慌忙將左手塞進懷裡。這是我一刻鐘前,剛剛打聽到的,想著要早點告訴您,便將阿龜一個人,丟在甲府先趕回來了。」
「哦,是嗎,手腳很快,不錯。想了解的事基本都問來了,那吉兵衛還有沒有其他招人怨恨的地方?」
「方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