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島乃是一處觀賞夕陽的著名景點,這雨下得可真不是時候。」
「佐原屋掌柜的一定在發愁呢。長崎屋的,現在幾點了?」
「嗯,正好七點十分。」
「是嗎,算他六點從神田出發,坐轎子也該趕到小泉町了,若乘筏子則該到廄橋一帶。想來正淋了個透濕,正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佐原屋的辦事周到,定是去船宿躲雨了。不過,雨到現在還下得這麼大……」
在向島的白髭,緊鄰大川的面積有二十塊榻榻米大的客堂里,四人圍著紅漆圓桌端坐著。這四人看樣子像是大商號的老闆,十分注重禮數。他們靠在椅子上,就著乾酪喝葡萄酒。
四人身上的穿著,乍看是色調素雅的普通衣服,可仔細一瞧卻能發現,他們個個崇尚西式打扮,那些衣衫怪氣時髦,皆是常人無法模仿、難以匹敵之物。
他們有的穿著里昂絹做的汗衫配綾呢絨羽織,有的手上戴著顯眼的紅寶石戒指,還有的暗暗將懷錶的銀鏈子,纏在和服的腰帶上。每人脖子上都圍著今年春天,剛從海外運到的洋布小方巾,誰也不甘於人後。只見那淡黃色的小方巾在汗衫領口若隱若現。這四人如此打扮,並不出奇,因為在這屋中坐著的,乃是人稱「開化五人組」的舶來商品店老闆。
他們都是推進文明開化的急先鋒,嘲笑腐儒因循守舊,權當那鎖港論是耳邊風。這幾人率先致力於譯介西方國情、醫藥、哲學理論等相關書籍,在長崎和橫濱開設收購門店,大量進口各類舶來品,走在時代大潮的尖端。
每月八日,五人組就會在長崎屋老闆家小聚,一起寫俳句。當然以俳會友只是對外的話,其實這些聚會,都用來商談要務。
他們邀請西洋通的仁科伊吾做顧問,了解西方近況和海外船舶的抵達日期。五人組彼此交換意見,加強團結,一邊忍受著來自攘夷派的壓迫,一邊努力在日本國內推廣西方文明,以求新時代速速來臨,讓他們好乘此時代大潮,獲得巨大的商機和利潤。
表情精悍、官吏模樣、正襟危坐的男人,乃是原長崎物產會所翻譯、現任橫濱交易所檢查役的仁科伊吾。
坐在仁科伊吾對面的那個小個子男人,是開進口洋文書店的第一人——日本橋石町長崎屋的老闆喜兵衛。他每年兩次從荷蘭進口洋文書籍。每到那時,學習洋文的讀書人便懷揣巨款,不遠百里從日本各地,趕來他的長崎屋購買。
仁科伊吾右邊,是在交易所做外幣兌換生意的和泉屋老闆——五左衛門。和泉屋邊上是專做洋文書翻譯的米澤町日進堂老闆。
長崎屋老闆下首,是進口西洋醫療器械的佐倉屋老闆仁平。佐倉屋曾經在佐藤塾,攻讀西醫病理解剖,無奈,可供參考的唯一標本,只有一具從墓園裡挖出來的骷髏,其餘就靠謄抄佐藤泰然老師寫的詞典和標本記錄。他覺得這太落後,便斷了攻讀西醫之念,轉為日本的文明開化,率先進口西方醫療器械,也算是個奇人。
話題正好聊到橫濱港也要禁止紡織品原材料交易,大家馬上說起了佐原屋老闆。
「說到佐原屋的掌柜,這次禁令蒙受損失最大的,就屬他們家吧。他們購買一萬斤生絲的合同只好作廢,為此還吃了托馬斯商會的官司,據說那協商會談的翻譯費,一天就要一百兩。就算佐原屋再怎麼家底殷實,這次也有點吃不消吧。」
和泉屋的老闆說罷,日進堂老闆搖頭道:「這次實在是無可奈何。大家都知道佐原屋的spirit(脾氣),他三番五次遭受攘夷派襲擊,但也毫不畏懼,絕非是weak(軟弱)的男人。據傳說,這次他聽聞入關禁令,說這些觸了霉頭的貨絕不能要,便將船開到神奈川的三文字屋,將貨品倒在店門口,一把火全都燒了。」
長崎屋老闆震驚道:「他真下得了狠心,雖說豪放胡來倒也痛快,但也得看時間場合。現在這樣的風口浪尖,這種進一步steuggle(剌激)攘夷派招來紛爭的事,還是少做為好。」
仁科伊吾點頭道:「對,我也正想說這一點。不光是做生意,去餐館毫不在乎地拿刀叉吃飯,到德意志商館的理髮店,剪短頭髮之類的行為,只能煽動攘夷派的反感情緒,不免太孩子氣,我們要設法攔住他。若他盡做這些挑釁之事,攘夷派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很可能進行狠毒報復。其實現在就很危險了。」
說話間,從走廊那頭,傳來帶路的女傭,一邊笑著,一邊打趣說話的聲音:「哎喲,這真不錯,正好給大家也瞧一瞧您這模樣!」
只聽那豪放的腳步聲愈來愈近,丸三佐原屋老闆清五郎,從鋪著竹席的隔壁房間走進來。他穿著一件淺黑泛藍、剪裁合身的超薄呢絨單羽織,腰上系著帶鏤空的荷蘭粗毛織腰帶,與大家一樣,在脖子上系了一條小方巾。
因為淋了雨,他從頭到腳全都濕透了,站在門口擺出滑稽的姿勢,像團十郎 似的憋笑瞪眼,眼珠滴溜溜地轉著。
大家回頭一看,那樣子實在滑稽,紛紛大笑起來。
和泉屋打趣道:「哈哈哈,佐原屋的,你被淋得好慘呀。你這樣子不似陰溝老鼠,倒像是露天的佛像!」
和泉屋說罷,日進堂也捧腹道:「露天佛像,此言甚妙!……看佐原屋額頭滴著水,瞪大眼站在那兒,真與牛込凈源寺的彌勒佛一模一樣!說他是江戶第一的文明開化之人,簡直難以置信!……」
大家正盡情說笑著,佐原清五郎突然臉色通紅,伸手擼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笑著說道:「我想給大家瞧一瞧這idiot(白痴)的樣子,特意這麼站在這裡的。哎,方才真是急急如律令,船剛出山谷,狂風暴雨就到了;我正在大川正中,也不好折返,只能拿板子擋擋,最後連內衣都濕透了。不過,說我是露天佛像,可有點不吉利呀。」
清五郎興緻很高,滔滔不絕地說著。
長崎屋老闆忙擺手道:「雖說是夏天的急雨,可是放著不管,對身體到底不好。快去洗個澡,換一身浴衣來吧。我這就找人帶你去浴室。」
佐原屋的老闆清五郎的表情有些奇怪,皺著眉頭道:「好像雨水進了喉嚨,有點難受,洗澡以前,先讓我喝一杯葡萄酒吧。」
他說完以後,踏在絨毯上要往酒桌走,突然一陣江風,將蠟燭吹滅,房間里頓時一片漆黑。
「哎喲,不好不好。」
「燈,點燈……」
正當大家吵嚷叫人時,黑暗中響起了奇異的呻吟聲。
「在那兒哼哼的,該不會是佐原屋吧?怎麼聽著像被人勒著脖子似的?」
「佐原屋老闆,你也不是小孩子,別開這種玩笑。」
「那聲音聽著太害怕人了。」
正說著,長崎屋老闆從地櫃架子上翻出火柴,重新點上蠟燭。
「哎,終於亮了。」
大家回頭往客堂入口一瞧,那個佐原屋的老闆,正俯身倒在等候室和主屋之間呢!
「啊!……」
「這是……?」
五人驚叫著站了起來,爭先恐後地跑去佐原屋身邊。
「可不能睡在這裡啊,你這是怎麼了?」
「喂,沒事吧,佐原屋?」
急忙將他拉起一瞧,那佐原屋老闆早已氣絕身亡!
他臨死時應是痛苦萬分,手指彎成蟹爪形,緊緊地拽住絨毯;雙目圓瞪,眼珠幾乎要爆出來了;漆黑的牙齒咬住舌頭,流出的血在臉頰上,留下了一道鮮紅的血痕。
佐原屋清五郎是被脖子上的小方巾活活勒死的。一切都發生在燈火熄滅,到點燃蠟燭的短短三分鐘內。
大家趕忙叫來醫生,儘力救助,可是,佐原屋老闆到底沒有能夠被救活過來。
這裡是宅邸二樓,窗外便是懸崖,石崖離江面有近三十尺髙。而走廊下面,是一條擺著太鼓的走廊,連著下樓的台階一側是砂牆,二樓的屋子走到這間,正好是盡頭了。樓梯下的房門帶鎖。為了防衛攘夷派的奇襲,那扇門做成了帶輪子的笨重土門,每次出入都需用鑰匙打開。
犯人悄無聲息地,闖入了戒備如此森嚴的宅邸,在短短兩、三分鐘內,勒死了佐原清五郎,而且不開關土門,如風般離開,這怎麼想都超乎常理,不似常人可為。當時五人坐在圓桌邊,離佐原屋的清五郎倒下的地方,少說也有八九米遠。
有可能是圓桌邊五人之一,在熄燈的短暫時間裡,起身過去,將佐原屋的老闆勒死,再回到座位。可否定這種可能性的證據是,那時吊在外面、房檐一角的燈籠光,微微從右手邊的圓窗里透進,照在圓桌上,那亮度正好能夠粗略地看清楚人臉。在圓桌邊的五人都清楚地知道,當時沒有誰起身離開。
然而,醫生的診斷結果顯示,佐原屋老闆並非死於猝死或霍亂,而是千真萬確地被勒死的,這就是所謂的「理外之理」吧。
等待驗屍役人來時,五個人聚在樓下的小廳里,面對面坐著。這五人皆深諳世故,小有才氣,一般的事件均能很快地,做出較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