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丹頂鶴

每年例行的鶴御成,明天就要舉行了。正值月班的北町奉行永井播磨守,去城內西溜,與南町奉行池田明斐守商議安全警備事宜。

一個茶坊主 過來迎接道:「阿部大人突然召集兩位。」

鶴御成與十月隅田川和濱御殿的雁御成、駒場野的鶉御成、四月千住三河島的雉御成一樣,是將軍鷹狩的項目之一。而鶴御成則是其中最隆重的一次。

自第九代將軍以鷹狩獵得白鶴,上貢朝廷,獲得御嘉納的封號以來,鶴御成便成為一年之中的重要儀式。

按照慣例,鶴御成在農曆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上旬期間,選天氣格外寒冷的一天,於千住小松川畔的鶴御飼場內舉行。最初獵得的鶴,會在將軍面前,由鷹匠頭剖開左腹,取出臟器獎賞獵鷹,後將粗鹽揉入鶴腹內縫好傷口,從小松川日夜兼程,送往京都進貢。沿途經過時,小吏們會喊「鶴大人來啦」、「鶴大人來啦」的開道吆喝。

那之後獵得的鶴,會將肉存放在粗鹽中,於新年第三天,做成將軍早餐中的鶴御吹物 ,當天獵到鶴的鷹匠,賞金五兩,協助制伏的賞金三兩。另外,那天午餐會配兩桶菰樽,敲開鏡蓋 拿酒兌上鶴血,做成「鶴酒」。以犒賞平時勞苦功高的重臣。

文化初年,鶴御飼場共有三處,分別在千住的三河島、小松川畔和品川的目黑川畔。這三地都建成四方形,周圍挖有深深的護城河,與世隔絕。要去御飼場里,只能掐準時間,坐專門的御飼場船,守備非常森嚴。

到了嘉永年間,相關規矩放鬆了不少,但是,如果殺害了御飼場的鶴,仍屬死罪,哪怕只是弄傷鶴,都要受流放之刑。

御飼場里一般有十五處代地 ,設鳥見役一職管理代地。此外,還有六個網差和下飼人,常住在御飼場里,每天為鶴撒三次精白米,每次撒米五合 ,並與在代地歇腳的鶴套近乎。與鶴套近乎的方法有很多。待到鶴見人不再害怕閃躲,鷹匠便來御飼場查驗,並將此情況上報若年寄。若年寄與老中商議後,確定鶴御成舉辦的日期,便上報給將軍。

永井播磨守和池田甲斐守穿過大走廊,去往柳宮房間,老中阿部伊勢守正在那裡等他們。伊勢守長得大度慈悲,見二位奉行到了,滿面笑容地道:「二位辛苦了。大家得以專註於家國大事,一舉一動格外風光,這都多虧了二位平素在暗地裡,費盡心力管理的這兩個衙門。御府內能有如此安寧,我先在此向二位道謝。明天就是鶴御成的日子了,雖說國事繁重,卻不能疏忽祖宗傳下來的例行祭祀,而且,這鷹野的御成,有體察民情之意,需要心懷誠意進行慶祝。奈何當下並非萬事太平之時,街中警備,想來要比平時更加森嚴,關於此事嘛……」

阿部說到這裡,稍稍向前挪動膝蓋,嚴肅地說道:「我今天找你們來,是要說一件意外之事。此事不是別的,正是關於主公餵養、且格外寵爰的那隻名叫『瑞陽』的丹頂鶴。不知為什麼,此鶴從今年夏天起,一天比一天衰弱。我命人將瑞陽送去小松川的御飼場,讓飼養員十合重兵衛調養,可是今天一早,重兵衛進代地的圍子一看,瑞陽竟已死去了,正浮在水面上呢。」阿部緩緩抿了一口苦茶,繼續說道,「我們找來鳥見役、網差,和專門給鶴診斷的滋賀石庵驗屍,翻開翅膀一看,只見那胸口心臟正上方,有個『二』字形的深深傷口。小松川沿岸的御飼場護城河裡,有很多水蛭,看那傷口的形狀,確可能為水蛭咬傷。可若是水蛭咬傷,全身上下只有一處傷口,委實反常得緊。且這點小傷應該不會致死,真是史無前例的怪事。」

池田甲斐守微挪膝蓋,探身問道:「那石庵大夫的判斷是……?」

「他說看著像是刺傷。」阿部頓了頓,又道,「若真是刺傷,那究竟是何人,又為何做出這等大膽事來?這背後的緣由,讓人摸不著頭腦。將鶴刺死又得不到半分好處,奠非是發瘋或醉酒所為?我最初想到的,就只有這兩種可能。」

永井播磨守點頭道:「言之有理,這動機確實十分可疑。」

「這次的鶴御成,除了按照慣例進行鷹獵,主公還有別的考量,即讓大家一同觀賞,瑞陽的優雅身姿。現在出了這樣的壞事,主公的鬱悶自然不用多說,他要求徹查瑞陽的死因,辨明犯人的作案動機。說到這事……」阿部瞟了一眼播磨守,「你們衙門那個叫仙波阿古十郎的小吏,可真是個奇人啊,聽說他之前在甲府勤番做傳馬役 ,卻有超乎常人的查案才能。」

播磨守頓時微紅了臉,略自豪地應道:「確實如此。」

「還聽說他還長著一張怪臉。」

播磨守苦笑道:「要說他的長相,容我說句粗話,那就是馬兒叼著提燈——這下巴真是長得出奇。就是因為這副異相,他才留下了『顎十郎』的綽號。」

阿部伊勢守興緻盎然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我也有所耳聞。人們都說諸葛亮的臉長達二尺三寸,天生異相,往往伴隨著大智慧。南番奉行所有藤波友衛,北番奉行所有仙波阿古十郎。最近他們兩人相互競爭比試破案,主公也有所耳聞。所以這次……」阿部好像掂量比試一般,看了兩個奉行一眼,「主公想鼓勵他們,今後更加努力破案,除暴安良,命兩人一起調查瑞陽橫死一案,當場斷案。因此,明天在鷹獵後,主公將於假面屋寄垣內,聽取兩人的斷案問答。」

在將軍面前舉行斷案捕犯的對決,實乃前所未聞,兩位奉行聞言,登時都驚得呆了。

阿部伊勢守依舊一臉和藹,繼續說道:「當日,兩人均臨時賜以鷹匠頭副役官職,著裝隨官職,上身當穿弁慶格子花紋半纏,下身應著淺黃絞小紋木棉股引,頭戴頭巾,外披背割羽織。兩人需在辰時到假面屋前集合,趁鷹獵時去飼養代地的圍子,勘察現場。午時下刻(十三點二十分)主公用妥中飯,會到假面屋寄垣,本次特批在垣邊,給兩人放置馬扎設座,兩人均限帶隨從一名。斷案先後以抽籤決定,兩人分別查驗完屍體後,就在主公面前推論。此鶴究竟如何死去,若是被殺,則犯人使用何種手法,出於何種理由,犯下這次罪行,將本案的前因後果,清清楚楚地當場解釋。」

池田甲斐守緊張過度,臉色鐵青,抬頭道:「您……您剛剛說,這次是斷案問答……」

伊勢守狡黠一笑道:「此次乃是真本事的較量。若對對方的推斷心存異議,可自由進行反擊反駁,直到對手屈服。」

「是這樣啊!……」永井播磨守倉皇地點了點頭,心裡甚是忐忑。

「本次佐田遠江守擔任吟味聞役,我來做審判役。待兩人對決完畢,石庵大夫將現場對鶴進行解剖驗屍,驗證兩人的推斷。蠃得本斷案對決的一方,奉行賞時令正裝一套,斷案人賜黃金五枚,鶴酒一盞。這是主公親臨的斷案對決,兩方切莫粗心大意,全力準備,好好表現。」

「是!……」永井播磨守忙起身點頭。

「卑職明白!……」

兩位奉行一出西溜,便馬不停蹄著手準備上了。

當務之急,是儘快將此事傳達給下面,讓他們做好各種準備。若在將軍面前,被對方駁倒的話,可真是讓奉行的臉面沒處擱了。不論是斷案雙方,還是兩位奉行,被對方駁倒,都將成為一生的恥辱。

佐田遠江守想簡單地,過一遍翌日的流程,便追到下城口來,喚住了兩位奉行道:「且稍等片刻!……」

兩位奉行聞聲回頭,應了一聲:「啊?……」兩人臉上都不帶一絲血色。

池田甲斐守快步如飛地走進書院,整了整衣冠,顧不上捧手爐,劈頭就問:「事情的原委,你應該從組頭柚木伊之助那裡聽說了吧。不論怎麼看,此對決都非易事。」

說到這裡,甲斐守頓了一頓,抬起五官端正的臉,觀察藤波友衛的反應。藤波只是輕輕點頭,並未作聲。

「你是大家公認的江戶第一名捕,想來定是不會大意。可這隻看一眼傷口,就要當場推斷出犯案手法、案發時的情況、行兇器械的類別、何人下手和下手動機,實在不簡單呀。」

甲斐守說到這裡,又頓了一下,看著藤波,好像在等待他的回答。

藤波依舊不語。他面容清瘦,好似削過的竹子,只顧低著頭,兩片薄嘴唇緊閉,一聲不吭地坐著。

這藤波友衛乃是南町奉行所的控同心,捕犯人當世第一,再玄妙的疑難案件落到他手上,也都如探囊取物般迎刃而解,當時的人都稱讚他是個「斷案鬼才」。

只可惜藤波友衛脾氣乖僻,是為美中不足。他常常悶聲不悅,而今天晚上的情緒,卻又與平時不同,只見他眉頭緊鎖,雙目圓瞪,簡直是拚死之相。

池田甲斐守繼續說道:「這場斷案對決,明日就要舉行,留給我們的準備時間,所剩無幾。查看御飼場圍子和給瑞陽驗屍,原本定在明天,可臨時倉促,想必無法仔細查驗。所以我們須趁著今天晚上,用盡一切手段,做好事前準備。關於這點,我已調來一名對小松川鶴御飼場的分布與地形,十分熟諳的鷹匠,代地所在、圍子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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