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別擠……別擠啊!……畜生,都讓你別擠了!……渾蛋!……」
「請給點冰吧……」
「又不是就你一個想要冰,大家都等著呢。」
「我只要一點就好……」
「正在按次序發呢,你排隊等等。」
「其實……」
「喂,那邊的武士,我們都在大太陽底下等了四小時了,你剛來就想往前插隊,臉皮也太厚了吧?」
「真的非常抱歉,其實……」
這裡是本鄉向岡,加賀大人的赤門 ,著名大名前田加賀守的御守殿宅邸。這座宅子非常大,從本鄉橫跨下谷的「根津」,佔地十六萬坪。宅子中的「育德園」乃是著名庭院,內有竹徑涼雨、怪岩紅楓、蟠松晴雪等「育德園八景」,泉石林木布置考究,極富雅趣。
這座宅子在彌生町那頭,開有一個便門,正對著北鄰的水戶大人的中宅官邸。在那座門口,擠滿了手拿大碗和陶罐的男女老少。他們組成一條四列的大隊,一直往「根津」神社方向延伸。
原來,這天恰逢加賀大人的雪振舞。這是江戶城盛夏時節,一個重大的民俗節日。曾有川柳 說:「加賀屋宅邸,眾人皆稱土地涼,俯身舔黑泥。」嘉永版《東都遊覽年中行事》記載說:「六月一日,有賜冰節的祭祀活動,加州侯對上貢冰,並將盈餘的冰雪分發紿庶民納涼。」
「賜冰節」又稱作「冰室祭祀」,與三月三的桃花節、五月五的菖蒲節、九月九日的菊花節一樣.都是歷史悠久的祭奠活動。自廣德天皇時代,山之邊福住的冰室向朝廷進貢冰塊以來,每年六月一日,就被人們稱為冰室節。那一天,江戶城的西丸,會舉行富士冰室的祭祀儀式,朝廷會對伺候了自己的大名、小名賜予冰年糕。
民間則在這天,吃用前年天冷時,收集的寒水做的年糕,以示慶祝。人們會去江戶富士拜神,到駒入的真光寺內敬拜,勸請 供奉在寺中的富士權現,拜完了買些稻草做的唐團扇,冰年糕和凍豆腐回去做土產。
六月一日的冰室祭祀上,有一項古老的儀式,即加州侯向朝廷進貢冰雪,民間將此儀式稱為「加賀大人貢冰」。這一儀式傳承了延喜式 的古風。
在前一年天冷時,加賀家會在宅邸的空地上,選一塊乾淨的地方,挖個兩丈多深的大洞。人們在坑裡鋪上新草席,放進一隻裝滿冰雪的桐木大箱子,再拿周圍數萬坪內,收集來的雪蓋在箱子上,又在雪上鋪上厚厚的席子,最後壘成一個高高的土包。等春天一過,到了六月一日,人們在艷陽下打開土堆,將周圍的冰雪扒開,取出裝有冰塊的桐木箱,抬上轎子,即刻從一之橋進里城,送到御車寄 。
裝雪的桐木箱送到御車寄,由坊主附添 陪著御側用人,送到老中的用部屋,接著依次從用部屋傳到時計之間坊主、側用取次。最後送到將軍手上時,早已迫不及待的將軍,就將箱中的冰雪盛入碗中,誇讚一句:「牙格嘻嘻,今年的雪格外清涼。」
人們得知加賀大人的冰,已經送往曲丸,本鄉、下谷一帶的百姓自然不用說,還有人從老遠的下町趕來。大家不分遠近貴賤,一律手拿容器,等著分到剩餘的冰雪。有人在烈日下排了半天隊,終於分得了一點冰。趕忙坐上轎子往日本橋趕,可碗里的冰還是融化成了水。這水實在太金貴,即便化作一攤溫熱的水,人們一想到這是冰塊化出來的水,還是會覺得格外珍惜。江戶的水不好,在盛夏吃到冰雪,是百姓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所以,加賀大人的冰,深得大家追捧。
就在大家拿著大碗和蓋碗,排成四列長隊時,卻有個人一直分開人群往前擠。他一再被侍衛攔下送回隊尾,可不久又擠上來。此人四十二、三歲,一副浪人武士打扮,一直嚷嚷著「給點冰吧」。看此人長相周正,眼睛上方生著一道一字眉,可也許是長期的浪人生活所致,他臉頰消瘦,鬢角毛糙,沒精打采地耷拉在耳朵上,一副貧苦相。
他似乎沒有妻子,身上那件舊和服帷子上,打的補丁針腳很亂。腰上綁著一條經線早已磨斷的舊博多腰帶,好像扎了一根繩子似的。腰上佩刀的刀鞘,倒是丹後塗的漆具,不過,裡面插的大約是把竹刀。由此看來,他應是一個容易衝動、一不留神便會抽刀動手之人。
此人面如土色,唯有眼睛如點著火一般,炯炯有神。他一邊奮力地往前擠,一邊神神叨叨地喊道:「求求您了,給點冰吧……」
侍衛終於生氣了,厲聲呵叱道:「畜生,你怎麼又擠上來了?做人怎麼能這麼不講理呢!……都說了是依次分發,快問去排隊!……」
那浪人相的男人喘著粗氣道:「真是萬分抱歉。我插隊乃事出有因,其實……」
「什麼其實不其實的,就你一個人擾亂次序,大聲吆喝、你看別人都安安靜靜地,排隊等著呢。」
「實在是我的獨生子近日患上疫病,整日高燒不退!……他燒得迷糊,卻記得每年的賜冰,從四五天前起,就一直說胡話要冰要雪。我只能反覆安慰他,說明天就有了,明天就有了。直到今天早上,聽說馬上就要起冰了,我才飛奔過來。」
侍衛不耐煩道:「誰不想要冰雪!……你孩子得疫病又算什麼?還有人父母瀕死,想讓他們最後舔上一口冰,今天一早天蒙蒙亮,就來排隊的呢。要是大家都拿父母臨終、孩子害病來做借口,那還了得?這冰我們按順序發,你快去排隊吧。」
那浪人低聲下氣地垂頭道:「我為一己之私,真不知如何向大家道歉好。可我丟下發著高燒的兒子,一個人來求冰,一想到可能會分不到,便焦躁難安。」浪人兩眼通紅,環視排隊眾人,「對排隊的各位,我只能這樣了……」他拿著大碗下跪,「我只能這樣給大家賠不是。求求大家行行好,讓我插個隊吧。」
侍衛皺眉道:「你在這裡下跪,我們也不好辦。這分冰照規定,就是按照先後順序發的,去後面等著輪到你吧。」
「我如此苦苦相求,都不能網開一面嗎?」
「你太纏人了!」
「若實在不行就算了……我回去排隊……失禮了……」浪人眼裡噙著淚花,垂頭跌跌撞撞地,往「根津」方向走去。
那之後不久,終於起了冰,隊伍開始緩緩往冰室方向移動。冰室前站著十來個冰見小吏,手拿金勺子等在那裡,依次往人們遞過來的大碗和蓋碗中盛冰。
「好了,下一位。」
分到冰的人欣喜萬分,說一句:「勞煩啦,謝謝!……」便拿袖子將碗口遮蓋起來,急匆匆地一路小跑離開。
方才那位浪人武士,依舊一臉焦躁,無比羨慕地目送那些分到冰雪、歡欣雀躍、匆匆趕路回家的人。
排隊的人很多,一排四人的大隊,從冰室大門一直延伸到彌生町大街的根津,隊伍推進得很慢。
那之後三十分鐘里,浪人冒著冷汗,強抑心頭焦躁、耐著性子跟著隊伍,一點一點前進,好不容易排到冰室附近,再四人便要輪到他了……
一人走了,還有一人,終於輪到他了。浪人拿和服帷子的衣袖,擦了擦冷汗,顫著手遞上大碗道:「請給我一點冰吧……」冰見小吏揮揮金勺子道:「分完了。」
「您、您說什麼……」
「剛剛是最後一碗。」
浪人瞪大眼睛道:「已經……沒有了嗎……」
「很遺憾。」
「什麼,連一丁點兒都都沒有了?」
「對,一丁點都沒有了。今年特別熱,本來冰就化了一半,再加上今年前來求冰的人格外多,你看,冰室里已經見底了。明年請早點出門求冰吧。」
「這也太過分了!……」那浪人氣恨恨地頓足。
「您生我們的氣也沒用。冰這東西本來就會融化,我們雖說是管理冰塊的小吏,卻也拿它沒有辦法。好了好了,請回去吧。」
浪人頭腦一熱,伸手抓住冰見小吏的下腕道:「那您給我碗土也好!……」
冰見小吏慌了神道:「你幹什麼呀,快放開我!……」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喂!我說了,讓你放手!……」那小吏猛地一推,不巧打到了浪人手中的大碗。碗掉在地上磕到石塊,裂成了兩半。
「你怎麼這樣?」
「這句話我還想問你呢!……」分冰的小吏氣呼呼地喊,「別磨磨蹭蹭了,快點回去吧!……」
浪人蹲在地上,將大碗碎片一片片撿起來。正撿著,也不知突然想到什麼,噌地站起來身來,將手中的碎碗狠狠往地上一砸道:「好呀,既然你們怎麼都不肯給我,我就搶給你們看!……現在送冰的轎子,應該還沒過水道橋,我這就追去。」
浪人兩眼充血,神色十分嚇人。他往壹岐殿坂方向望了一眼,脫掉草鞋打著赤腳,頂著一頭亂髮,猶如阿修羅一般,發瘋似的跑了起來。
本鄉三丁目,有馬澡堂。
這一天——六月初三是土用丑日。江戶人會在這一天泡桃葉澡,據說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