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紙鳶

「先生,茶來了。」

「嗯嗯嗯。」

「您看著很閑嘛。這是鞴祭 的蜜橘,您快來嘗一個吧。」

「見笑見笑。天氣反常,容易犯困,我剛剛在打盹呢。」阿古十郎說罷,便美美地打了個哈欠,伸手從果盆里拿過了一隻蜜橘。

十一月裡頭有四、五天特別冷,可之後突然回暖,這三、四天暖和得跟春天一樣。

日光從黑色的格子窗外射進來,灑滿在起了毛的坊主畳上。

這裡是地處赤坂的松平佐渡守家的雜工宿舍。顎十郎不知為了什麼,極受雜工、轎夫和馬夫這類人的歡迎。各家的雜工宿舍,都有人邀請他留宿。十郎的全部身家,就只有一件穿舊的袷褂和一對刀鞘斑駁的護身刀。

他有個舅舅森川庄兵衛,家住本鄉金助町,乃是北町奉行所的與力筆頭。只要去舅舅家,便不愁零花錢了。可是,阿古十郎今年十月,突然辭去了甲府勤番,返回江戶城以後,在各家雜工宿舍到處借宿,連回江戶這件事都沒讓舅舅知道。只有舅舅庄兵衛的部下、神田的捕頭,乾瘦的松五郎,知道顎十郎回到江戶的事情,不過,他幫助顎十郎保守秘密,沒有告訴金助町的庄兵衛一家。

就因為這個緣由,現在的仙波阿古十郎,沒有一點收入,一分錢都拿不出來。接待他的雜工和轎夫們,也都知道他的情況。雜工們並沒有將顎十郎拉到自己的房裡住,然後利用他做事,反而任由他睡在房裡,主動照顧他,說自己就是想看一看,顎十郎摸著長下巴、悠閑滿足的滑稽樣子。

就這樣,仙波阿古十郎離開脅坂的住所後,住到了榎坂山口周防守的大宅,後又去了馬場前門的土並大炊頭家,和水道橋的水戶大人家,就在十天之前,他住進了松平佐渡守的雜工宿舍,就這樣在各家借宿度日。

顎十郎拿過皮色艷麗的蜜橘,在手中把玩了一下,問道:「喂,三平,這是鞴祭的蜜橘。」

「正是啊!……」三平指了指密柑,「你嘗嘗,挺甜的。」

顎十郎微笑道:「你忽悠我也沒用,這可不是鞴祭上隨便分給大家的蜜橘,你肯定是從老爺家的廚房裡摸來的吧。」

雜工三平嘿嘿一笑,拿手搔搔腦袋說道:「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先生您啊。為什麼您會知道呢?難不成這蜜橘上還有標記嗎?」

「這蜜橘的品種叫作『八代』,種植在河內地區,並不多見。可不是鐵匠和鑄造師父,從二樓窗口丟給樓下行人的便宜貨,應該是你家老爺的親戚松平河內守,派人送來的八日祭禮品,被你順手牽羊摸了幾個過來。怎麼樣,我說得沒錯吧。」

三平心服口服道:「一點沒錯。剛剛我走過雜物間,看到大門開著,門口堆放著好幾筐蜜橘,看那蜜橘顏色漂亮得很,便很想拿一些過來,給先生你瞧一瞧。」

「所以你趕快抓了五六個,塞進兜襠褲腰和肚臍的夾縫裡?」

「哎?肚臍?您怎麼連這都知道?」三平略感吃驚地問。

「蜜橘皮上有淡淡的兜襠褲的布紋印子呢。」

「您……您開玩笑的吧……」

顎十郎慢慢剝著蜜橘的皮,說道:「今天好冷清啊,大家都出門了?」

「剛剛接令說:將軍大人要來了,老爺馬上召集人馬,趕去神田橋的勘定衙門 了。」

「這個月的勝手方 ,不是佐渡守吧?」

「對,照理是這樣的。我也不知道,具體出了什麼事兒,只聽說金座 那裡出了大錯。」

「哦?……」阿古十郎點頭表示了解了。

「老爺坐在轎子里時,我稍稍瞥了一眼,他那臉色可不好看啊。」雜工三平吐著舌頭說,「老爺素來從容自若,這次竟流露出那樣的神情,想來是出了相當了不得的事呢。」

兩人正閑聊著,房門口突然有人喊道:「打擾了,有人在嗎?」

三平也不挪身子,懶洋洋地扭過頭,對著門口喊:「誰呀,誰呀,您找哪位?我這裡正忙著呢,您就在門口大聲點說吧。」

「仙波先生是不是在府上呀?」

「仙波先生他……」

顎十郎搖頭道:「就說我不在,說我不在!……」

可門口的人聽到了阿古十郎的聲音,立馬說道:「聽這聲音,就是阿古十郎吧。您假裝不在也沒用,我這裡聽得清清楚楚呢!……」

顎十郎伸手扶著額頭道:「喲,糟糕,讓他給聽去了。」

「這叫什麼話!是我,瘦松!……」

「哦,瘦松啊,既然被你知道,也就沒辦法了,進來吧。」

繞過大地爐的邊緣,走進房間里來的,正是那個乾瘦的松五郎。他重重地將兩升裝的雙把酒桶,放在坊主畳上,邊擦著脖子上的汗邊道:「就為了找您的落腳處,我可是把城裡的宅子,都轉了一個遍,到脅坂一問,人家說您去了稷坂;追到禝坂,又說您去了土井大人那裡。我提著這麼大一個酒桶,走得渾身是汗、兩腿發直好像擂杵,好不容易才找到您,可不能被一句『不在』給打發了。」

顎十郎摸著長長的下巴尖,徐徐說道:「你每次過來,都給我塞些麻煩事,我當然害怕了。看你還抱著一桶酒,這可不是好徵兆,肯定又會像平時那樣,懇切地求我幫忙吧。我不想接麻煩事。」

瘦松五郎接過話茬道:「既然您知道了我的來意,那最好不過。您說得沒錯。話說,這是昨天剛從堺那邊送到品川的新酒,量不多,我給您拿了一點過來。」

顎十郎有些不甘地道:「久旱逢甘露,單聽是灘運來的新酒就讓人按捺不住啊!……」

「來,您快嘗嘗吧。」

瘦松喝乾了茶碗里的茶,從酒桶里咕咚咕咚倒出一碗新酒,遞給顎十郎喝。阿古十郎接來一飲而盡道:「之前因為海上鬧暴風,遠洲灘的貨都運不過來,這一批貨運來得可不容易。好酒好酒!……來,說說你想求我幫什麼忙吧。」

瘦松坐正身子道:「其實,昨天從金座運出的二十萬兩錢之中,有三萬兩千兩錢款被人掉包了。」

「三萬兩千兩!……那可不是個小數目。我剛才也聽說,金座那裡出了亂子呢。那這掉包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那是每歲末的固定事務,從金座往神田橋的勘定衙門送御用金。那筆錢分別裝在萬兩箱子十六個,千兩箱子四十個里。金座會派出常式方送役人兩人、而勘定所則有勝手方勘定吟味役兩人負責押送。昨天他們從常盤橋邊,乘船向上遊行駛,去往神田川。途經稻荷河岸時,被一條上總來的運石船給撞了。事出突然,四個押送的官員和船老大,全都被甩進了河裡。而御用船則被撞進停泊在河邊的貨船夾縫之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顎十郎也不在仔細聽,拉著三平說些無關的話。瘦松看不下去了,問道:「您在聽我說嗎?」顎十郎邊打哈欠邊道:「在聽,在聽呢。」

瘦松繼續說道:「官員們個個都如陰溝里的耗子,他們爬上船,邊咒罵邊讓船老大趕快走。可剛剛我也說了,這船夾在貨船中間,怎麼都轉不出來。最後只得讓那邊的貨船讓路,把這邊的運肥船挪開,好不容易才重回河道。撞過來的運石船出事後,趁亂逃走了,很怏就不見了蹤影。為了以防萬一,大家點了點錢箱的數量,發現一個不少。官員們就當落水是自己倒霉,最終將錢押送到了神田橋邊,做完交接手續,這二十萬兩安然無恙地,收進了勘定衙門的金庫。」

「哦,原來如此,哦。」

「您也知道,幕府每天都會派一個奉行,早上八點到勘定所里,坐班處理事務,做完後十二點回去。這一天一如往常,早上當班的奉行去到勘定所,在昨天從金座送來的二十萬兩錢款中,拿出兩、三個千兩箱,例行公事查看。誰知開箱一看,箱子里哪有小判,只有滿滿一箱生鏽的鐵釘和石塊!……奉行大驚之下,趕緊讓手下把昨天運來的二十萬兩錢箱,全部打開來查看。十六隻萬兩箱完好,可這四十隻千兩箱里,競有三十二隻裝滿了舊鐵釘!」

「嗯……嗯嗯……」

「想來想去,大家覺得:只可能是在被運石船撞時的混亂中,被人掉了包。可當時是一大清早,河裡貨船很多,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到底用什麼法子,能快速掉包這麼多錢……此案不僅金額大,手法也膽大妄為,又事關將軍大人的威嚴,淺草的橋場和中川口的御船改番奉行所,馬上關了閘門,一艘一艘地排查往下遊方向行駛的船隻,可至今為止,一點線索都沒發現。所以,阿古十郎……」

瘦松見阿古十郎久久沒有回話,伸過頭仔細一瞧,只見他拿手肘支著膝蓋,正睡得打呼嚕呢。

金座俗稱金改所,也就是現在的造幣廠。二本橋蠣殼町二丁目的銀座,負責鑄造分判銀和朱判銀;金座則專門鑄造大判、小判和分判金 。

江戶金座在元祿以前,採用手前吹制,即外包鑄造。鑄造後需要將外包給工匠鑄造的判金,交給金銀改判役後藤庄三郎進行檢定敲印,之後方可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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