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田小川町有家「川崎」垂釣用品店。店門口的大櫸木招牌上,刻著吊鉤與河豚的組合圖案,設計得十分别致。人們通常將這裡,稱為神田的「小河豚屋」,是一家頗具歷史的老店。
仙波阿古十郎在店頭,將釣鉤、釣竿和釣餌攤得滿滿當當,不得要領地逐一翻看。看樣子,他似乎是太過無聊,終於打算開始垂釣消遣了。
顎十郎對面,是行家模樣的店掌柜。這個蕌頭臉掌柜從釣魚的起源、流派,講到漲潮退潮和餌料好壞,滴水不漏,如數家珍。
但是,仙波阿古十郎還是一副老樣子,單穿著那件髒兮兮的羽二重袷褂,腰邊別著一把絳紅塗漆、做工粗糙的護身刀,用手摸著那如冬瓜般長得離譜的長下巴,聽得津津有味,毫不膩煩。誰叫他有的是閑工夫,反正日頭還高呢。
「說到釣青鱚呀,第一個釣到這魚的,是寬文年間的五大力仁平。那之後,夏釣青鱚與春釣鯽魚、秋釣鰡魚和冬釣鱮魚一起,並稱為垂釣四大樣,是最具江戶風情的釣法。青鱚按照大小顏色,叫法各有講究。超過一尺的叫作『寒風』,八寸以上的名叫『鼻曲』,七八寸的喚作『三歲鱚』,五、六寸的那是『兩歲鱚』。頭年的鱚魚肚子發白,兩年的變成淡黃色,到了三年以上,魚肚黃中帶赤,龜背烏黑髮亮。海里的鱚魚叫作白鱚,青鱚則為河鱚。釣鱚魚在釣鉤、釣竿、魚線、鉛墜兒和餌料上,都有十分講究,三言兩語難以說清楚得啦!……嘿嘿!……」
「原來如此,明白了。那我問你,現在這個季節,哪裡有鱚魚的漁汛?」
「垂釣的時節跟氣溫、天氣、月相、潮汐都有關係。根據潮水的清濁,每年的漁汛時間,各有不同。今年潮汐甚好,若是現在這個時節,漁汛應該到鐵砲洲的高洲了吧。魚群會先到久志本官邸一帶,聚集在從棒杭到樫木之間的七八町。秋分後的十天之內,魚群游到中川河口,再往後應該會在佃以及川崎一帶。」
「明白了,您真是了如指掌啊。」
「過獎過獎。」掌柜的嘴上這麼說,表情卻頗為得意。
「照您這麼說的,只要是釣青鱚的,這幾天該都集中在那一片兒?」
「不不不,不能說都。能看著潮相挑地方的,都是有點實力的垂釣高手。」
「那我就去問問那些高手們,到底該怎麼個釣法吧。」顎十郎點頭笑著,「看看是不是只要到了那兒,一竿子揮出去,隨便就能有魚上鉤。」
「您開玩笑吧。」蕌頭一臉的不愉快。
「當然是說笑了,其實我有事想問您呢。」仙波阿古十郎說著,從懷裡掏出一隻釣鉤,遞給掌柜說道,「我父親痴迷垂釣,臨終前喚我到枕邊說:血緣難逆,我早晚有一天,也會愛上垂釣的,到了那時,萬不可用其他釣鉤,一定要用這隻鉤子釣魚。說完就去世了。這是他老人家的臨終之託,我想著既然要釣魚,就用和這柄一樣的釣鉤試試看,不知咱店裡可有,和只鉤子這一樣的釣鉤嗎?」
仙波阿古十郎還是老樣子,話說得虛實相生。
那掌柜的看了釣鉤,說道:「釣鱚魚用的釣鉤非常講究。有名的有善宗流用的沖鉤、宅間玄牧流用的隼鉤、芝髙輪的垂釣名家——太郎助流用的莒鉤……各流派式樣不同。可是,您這隻釣鉤,只是普通的見越鉤,十分常見。虧了令尊臨終託付,這種鉤子,我家店裡賣一文錢一個。」
顎十郎摸摸頭道:「糟糕,老底都被您看穿了。沒錯,我父親生活簡樸,他會用的釣鉤,基木就值這個價錢。而且,這是我這輩子頭回垂釣、挑貴的漁具也沒用,您給我配一套便宜的就行啦。魚簍可以拿舊鐵炮笊籬代替,魚餌罐用舊牙籤罐便好。最關鍵的是釣竿、魚線和釣鉤。這些可沒有辦法用晾衣竿與雙股縫衣線……」
仙波阿古十郎一邊說著,邊挑了根便宜的釣竿,又扯了兒米黑色防水魚線,最後拿了五個一文一隻的釣鉤付錢,瞥了一眼呆若木雞的掌柜,瀟瀟洒灑地走出了店門。
這個顎十郎住在本鄉弓町的乾貨店二樓,每天悠閑地躺在家裡,翻閱過去的捕犯錄。然而,他並非是無所事事,看樣子似乎在深入思考。可是他這樣子,又與世間常見的學習方式不同,既不做硃批,也不記摘抄,只是趴在榻榻米上,摳著鼻孔,不緊不慢地一頁一頁翻看。
照這樣看來,顎十郎若非蠢貨,那一定是頭腦相當聰明之人。總而言之,顎十郎平時看來有些呆傻,讓人抓不到要領。
對了,之前有這樣一件事。
十郎在甲府勤番當班時,衙門裡曾有個檢校 ,竟然投井而死了。
那個檢校是個光棍,家境富裕,大家都覺得他沒道理自殺。
當時死者家人來了,想給他下葬。顎十郎突然晃晃悠悠地過來問,死去的這位檢校,在井裡面是腳朝下,還是頭朝下。下井撈屍的男人說是頭朝下,倒著掉進去的。十郎一聽,便說這肯定不是投井,是被人推進井裡的。若是自己投井,必是腳朝下跳進去,頭朝下投井的,一百人里也找不出一個。
後來一查方知,檢校家的男佣人,偷了主人藏的錢,還將主人推進井中。
另一件事是這樣——
那是阿古十郎辭掉甲府勤番的官職,去往上總,在富岡的望族家裡借宿期間的事。他才住下沒多久,隔壁街就發生了一起舊貨店失火,燒死老人的事件。
顎十郎袖手懷中,出神地望著暗火未滅的廢墟,看到燒成黑炭的屍首,他回過頭去,對一個同來看熱鬧的同伴說道:「他不是被燒死的,而是被殺後,再對進火場焚燒的。若真是燒死,屍首該在瓦礫下,可這具屍體,卻扭在瓦礫上面呢。」
同行的人大吃一驚,偷偷告訴過來勘察的同心侍衛。他們一調查,果然和顎十郎說的一模一樣。
富岡望族的老爺,都誇獎顎十郎的眼力好,阿古十郎卻害羞地笑道:「這些不是我的智慧,都在《洗冤錄》 里寫著呢。」
泉水泛著漣漣波紋,樹影搖曳。
有一人悶悶不樂地,正坐在寬走廊邊,膝頭放著一本藍皮書,身邊擺著筆墨紙硯,正愁眉苦臉地砸著煙灰缸。此人正是庄兵衛組的頭領——森川庄兵衛。
他光溜溜的禿頭上,扎著一個小小的髮髻,那猙獰的面孔,好似往矜羯羅童子 臉上刷了一層柿漆,活像能劇的獅子鬼面。庄兵衛一會兒砸煙灰缸,一會兒摔煙桿,時而抱起雙臂,須臾卻又鬆開,一看便知他十分焦躁不安。
離庄兵衛稍遠之處,乖巧地坐著一個年方十七、八歲,長相清秀的漂亮姑娘。她是庄兵衛的女兒花世。
庄兵衛四十歲才得到這個獨生女兒,對她疼愛有加,巴不得捧在手心。若是換作平時,光是女兒坐在自己身邊,老爺子就能樂呵半天,可是,今天不知吹的什麼風,他競沒察覺到花世坐在身邊。
庭院里,當季的鮮花爭相鬥艷。
看庄兵衛身邊擺著文房四寶,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寫俳句呢。可這位老爺子,完全不是有如此風雅趣味之人。
他苦苦思索的,是最近將江戶城,攪得雞犬不寧的鐮鼬風魔殺人案。
本月初,江戶城裡,出了一件不可思議的大案,讓人不知從何查起。一時間,滿城人心惶惶。本案每隔一天,就出現一名死者,一連五人在大街上被人割喉一刀,倒地死去。
最初的被害人,是本所地區猿江家的老富翁。他被人發現面朝下,撲倒在新湊稻荷神社前。這位老者剛拜訪過門跡 ,懷裡揣著二十餘兩小判,可這筆錢原封不動地留在懷中,仔細查驗後,也未見其他財物失竊。
隔天夜裡,一個武藝髙強的佐竹家臣,也被人以同樣手法割喉殺害。他倒在越前護城河小道邊的水溝里,正好在漁船「船松」附近。
就這樣,先後五人慘死。
被害人的傷痕十分罕見,傷口從左耳後面到喉結,割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線。這一下深深地割斷頸動脈,被害人恐怕是一聲驚叫,便立刻倒地身亡。
此案有兩大特點,一是每具屍體上的傷口,皆呈一道完美的鐮刀弧形;二是所有被害人,均未遺失財物。將各被害人的傷口一一對比,發現不論是位置、大小還是鐮刀的弧度,都一模一樣,絲毫不差。
最初看到這傷痕,有人提出此乃用鐮刀割喉致死——兇手迎面擦肩而過,突然從背後砍向被害人,刀尖先扎進喉嚨,向耳朵的方向一拉,便形成了這般傷痕。這是最普通、也最容易想到的解答。
可是,大家仔細查驗傷口後,發現傷口在側頸部較淺,越近喉結處傷口越深,最後往上一挑。若是從後面襲擊被害人,拿刀順手一割,絕不會留下這樣的傷口。
不僅如此,再次檢查發現,這刀刃在割到喉嚨前面,留下的是不可思議的淺顯擦傷,既像是刀尖微微顫動,又像是其他銳器,輕輕留下的傷痕。割到喉管附近,傷口突然嵌入,留下了一個深深的新月形豁口。
若要人為留下這等傷口,想必是在擦身而過的瞬間,拔刀出手。可實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