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找我嗎?」溫斯問。暗門已合上,他再度站在半明半暗中。
「可以這麼說,」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年輕人,你最好到這兒來。他們馬上就要帶你上警察局去。」
尼克轉頭去看坐在後面的伊蓮娜。只有他看到伊蓮娜跳起來匆匆走到燈光控制處;不過每個人都看到了光束照耀下、站在舞台上的溫斯。
伊蓮娜渾身散發出一種惡煞般的氣味。讓你以為她的眼神穿得透你的臭皮囊,直探你的腦袋。她右手放在控制開關上,左手緊壓在左胸下,呼吸聲清晰入耳。她仔細打量完溫斯,又重新打量一次,一對眸子骨碌碌轉個不停。
溫斯開懷地笑出來,不過隨即停止。
「原來是真的,」伊蓮娜說。「我就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勁,可是偏偏想不出來。老天,原來是真的。」
「喂,你們在開什麼玩笑?」溫斯嘴裡邊問邊往後退一步。
「年輕人,我們不是在開玩笑,」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輕聲說道。
「對,溫斯,是真的,」尼克說。「我要把你帶走。」
「什麼罪名?」
「謀殺。」
貝蒂的手肘不由自主地顫動,不意間將那盤洋芋片掃下吧台。洋芋片灑落在布勒·納斯比的腳邊,可是他並未自告奮勇去撿。
「你的意思是謀殺未遂吧,」克里絲特珀糾正他,聲音盡量放柔。「我的意思是,如果那是真的話。」
「真的嗎?」溫斯說。「是真的嗎?」
尼克細細看他,心想,這傢伙是有生以來做壞事頭一次被人逮到。對他而言這是全新的經驗,所以他不知所措。
溫斯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熟悉、迷人、寬容的微笑。他淡色的鬈髮,剪裁無懈可擊的深藍西裝,優美的額頭、鼻樑、下巴,都和他的眼神形成微妙的對比。
「我不明白,」他邊說邊搖手,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樣。「我也許沒那麼聰明,不過——」
「噢,年輕人!」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有氣無力地說。「你老是在那些人耳邊推心置腹的,所以他們都信任你,告訴你康泰洛德府的翡翠值多少錢,潘斯貝瑞老宅的達芬奇真跡又值多少錢。而你自以為聰明,尤其在女人堆里,因為你忍不住要炫耀。其實,年輕人,你太不聰明了。」
克里絲特珀突然又拖出一張椅子坐下。
「真的嗎,老爹?」溫斯說,臉上現出一抹淡淡的傲慢痕迹。「你們認為我做了什麼事呢?」
「小夥子,你要我當著他們的面說個一清二楚嗎?」
「老爹,我悉聽尊便。」
「事情是這樣的。伊蓮娜——」
「等一下,」克里絲特珀冒出一句。「拉金,我想你最好離開。」
「是的,夫人。」
「我想你該明白保密的道理吧?」
「是的,夫人。」
「請繼續,亨利·梅利維爾爵士。」
「伊蓮娜·史坦賀,」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下去。「瘋狂地愛上了一個人。而她父親知道這人是個騙子,是個偽君子。這幾句話就可以道盡整個悲慘的故事。」
克里絲特珀站起來又坐下。
「看看他,」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對溫斯隨手一揮。「會不會讓你聯想到什麼人?你能不能想到他幼時的偶像是誰?那個讓他一而再、再而三模仿的偶像是誰?」
「我想想——」
「你們可曾聽過『神偷萊佛士』這個名號,一個業餘神偷的故事?」尼克說。
「我年輕的時候,」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繼續說道。「大家對某些故事會當真,而這些故事之中有個角色我是無論如何也難以忍受,那就是『神偷萊佛士』。每當我看到他的故事,就覺得毛骨悚然。而最令我百思不解的,就是大家為什麼會把這麼一個傢伙當作名門雅士看待。
「你們或許還記得,『神偷萊佛士』是個板球高手,社交手腕一流。仗著他高明的板球技巧,他常受邀到許多別墅去作客,而後予取予求,想偷什麼就偷什麼。而他自己還振振有辭,說他偷竊的對象都是俗不可耐之輩。我們是不是該為這個溫文爾雅、專門劫富的神偷大善人鼓掌,甚或高呼萬歲呢?
「不過,我們且將小說撇在一旁,現實生活中就有這種人。他們覺得自己生來就是高人一等。如果他們沒有錢,會覺得拿別人錢財是理所當然。而且他們永遠是對的,別人都是錯的。你們眼前這位美男子——爵士用雪茄一指——他的謀生之道就是職業小偷。如果這麼說會傷他的心,我就稱呼他業餘小偷好了。他處處被人邀去作客。整個英國的大宅大戶,他有一半都瞭若指掌。他知道什麼東西值錢,東西在誰的手上,也知道怎麼到手。
「他當然不是呆瓜,不會在某人家中作客時對其他客人下手,例如偷一串翡翠項鏈之類的。不過,偽裝成外人下手照樣可以得逞。一年大撈兩、三筆,就可以穿金戴銀、衣食不愁。他手法的絕妙之處,在於他能將外賊所為裝弄得好似內賊做的,將內賊所為裝弄得好似外人下的手。正因為手法不同,伍德警探一開始沒能認出他就是干下康泰洛德府邸和潘斯貝瑞老宅兩樁案子的竊賊。
「舉個例子,李奧納多·達芬奇的那一小幅名畫……」
「等一下,爵士,」溫斯急急說道。
尼克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逼真的震驚神情。
「如果我真的做了什麼事,你最好明白告訴我。那個叫做李奧納多的是什麼人?是個義大利人吧,我想。他是幹什麼的?」
「年輕人,」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以嚴厲的批判語氣說道。「你不覺得你裝得太過火了嗎?你好像總是急忙強調、再三撇清,說你不懂繪畫、不喜歡繪畫。你是不是裝蒜裝過頭了?」
「不是,我真的不懂。」
「嗯哼,那麼你應該不知道葛雷柯的真名吧?」
「難道葛雷柯不是他的真名嗎?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剛還在想,」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若有所思地說。「這位自稱為『希臘人』而其實來自克里特島的西班牙人,在場有多少人可以立刻喊出他的真名:多明尼科·希多科普羅?昨天在撞球室里你做了一件極其烏龍的事;當時你是真的一頭霧水而且沒有設防,於是脫口而出:『這和多明尼科有什麼關係?』你指的就是葛雷柯那幅畫。不過,我們不追究那個。我們要說的是,杜懷特·史坦賀識破了你。」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頓了頓。
「他怎麼識破你的,恐怕我們永遠都無法得知……」
「當然,除非杜懷特醒過來,」克里絲特珀糾正他。
「沒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緩緩說道。「除非杜懷特醒過來。」
這片靜默之中有股一觸即發的情緒,使得尼克覺得眼神放哪裡都好,只要不落在克里絲特珀和伊蓮娜身上就行。連爵士自己也無法直視她們,他光是盯著地上,猛吸雪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溫斯·詹姆士信步走過舞台,往拱門一靠,臉上現出微笑。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清清喉嚨,看得出他在努力剋制。
「可是,伊蓮娜這位杜懷特格外鍾愛的掌上明珠,已經被這個騙子兼偽君子迷得神魂顛倒。你們知道,杜懷特痛恨虛偽,可是他並沒有這麼跟她說:『女兒,這傢伙不正經,且聽我告訴你為什麼。』就這件事而言,我認為他還算聰明。這女孩可能不會相信,更有甚者,她或許不以為這傢伙所從事的醜陋勾當是齷齪事,反而會將他奉為浪漫的羅賓漢。
「於是,杜懷特·史坦賀照舊耐心守口如瓶。他的行為跟平常沒有兩樣,他不打算跟伊蓮娜說,他要讓她親眼看到。他要——」
「設下陷阱。」克里絲特珀吸了口氣。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點點頭。
「『請你到我的小客廳來好嗎?』」尼克冒出一句話,他眼前飄過杜懷特的臉。
「你說什麼,伍德警探?」
「沒什麼,夫人。只是史坦賀先生說過的一句話,請繼續,爵士。這是您的戲——到目前為止。」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再度點點頭:他的嘴角往下一垮。
「夫人,你好眼力。他設下陷阱,而且找了個警官到家裡來。他把最值錢的名畫從裝有保全警鈴的畫廊搬到沒有保護裝置的一樓。這是誘餌!而他自己也開始散播各種神秘兮兮的謠言,讓他的朋友都知道他手頭非常之緊。這也是誘餌!
「於是溫斯·詹姆士心想:『噢,原來如此。那老頭兒快破產了。他希望那些名畫被偷,好領取保險金?太好了!我何不讓他如願以償?』你們知道,這正中了史坦賀的下懷。因此,我們的現代『神偷』來到府上,準備從宅子里下手,然後裝成是外賊的傑作。
「他的衣服都是舊的,跟用來做其他案子的是同一套。通通是現成、沒有標記的東西,就算掉了幾件,也不可能追查得到。小偷通常都有這種爛運氣,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