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各位先生們,女士們!」開場的是道生中校。「各位朋友、貴賓,還有小朋友們。」

中校清了清喉嚨。這一大群安靜的小孩所發出的聲音——極為濃重的呼吸鼻音——將他圍在中間。

每個人都正襟危坐,表情堪稱虔誠。女孩子們的頭髮上綁著緞帶,男孩子則打上各式各樣的領結——他們的父母似乎認為越折騰越好。每雙鞋在進門之際都吱嘎作響。前排坐的是肅目靜觀的六至八歲的孩童,後排則是一些平常若非大搖大擺就是自以為了不起的十三歲青少年,而無論前排後排,每個孩子都帶著敬畏三分的神情安安靜靜地坐著。

座位是依照慣例按身材大小安排的,而除了第一排是給最小的孩童坐的摺疊椅外,前面又多加了一排座位,好容納柯萊特巴珂小姐帶來的那一大票人馬:班比基少校、約翰爵士和明絲特史翠克夫人、朵恩小姐和泰伯伉儷。一個小女孩怯生生地說看不見表演,卻立刻受到柯萊特巴珂小姐厲聲告誡,要她別那麼自私。

校長就比較理性了,他坐在後面,好監督這群喧鬧的小天使。而華德米爾府的下人們,在女管家彼得思太太的監督下,也列隊站在後面。

吧台變成了史坦賀自家客人的包廂;尼克坐在一把高腳椅上,和史坦賀夫人、柯萊蒙斯大夫、布勒·納斯比擠在一堆,另外那張高腳椅則是留給道生中校在任務完畢時歸位坐的。伊蓮娜和溫斯·詹姆士兩人擔任舞台總監,貝蒂則權充卡夫薩蘭大師的助手。

上述提到的最後那四個人,此刻並不在眼前。灰絲帷幕現在是合起的,在一陣神秘的幽微光芒中,道生中校赫然出現在帷幕前面。

「各位先生女士,」道生中校二度做了開場白。「各位朋友、貴賓,還有小朋友們。」

中校又清了清喉嚨。

「我想說的是,」他雙手不經意插入口袋,隨即又取出。「在此一年一度的歡慶時節,正適合大家共聚一堂欣賞歡慶節目;各位明白我的意思嗎?」

「好耶!好耶!」班比基少校誠心誠意地鼓掌。

柯萊特巴珂小姐也跟著鼓掌。孩子們依舊一副敬畏但漠然的表情。

他們走出家門時,耳上多半隨身掛著一個過節的紀念品,外加爸媽的諄諄告誡,警告他們如果不守規矩,回來就有得好看。在柯萊特巴珂小姐的監督之下,他們穿越今年第一場真正的大雪,跋涉半哩之遙的路途來到這裡,途中還不準玩雪。好不容易到了華德米爾府,又被警告樓上有個「垂危的病患」,所以走路一定要躡手躡腳,說話要低聲細語。

這對孩童的心理平衡而言,實在不太恰當。小朋友的腳趾頭開始在吱吱作響的鞋子里亂動,手指頭插在衣領中——舉目所及大家都這麼做。在服貼的頭髮底下,他們腦袋瓜不停亂轉。的確,就算不是兒童心理學家也看得出來,這是一場超級狂歡就要爆發的前兆,現在只是勉強壓抑住罷了。

「這些歡——歡慶節目——」道生中校繼續說下去。「本人很高興能代表史坦賀家的女主人史坦賀夫人向各位致意,希望各位盡情享受這個下午時光,相信我們一定會帶給各位許多驚喜與歡樂。」

「好耶!好耶!」班比基少校粗啞的聲音喊道。

「很好!很好!」柯萊特巴珂小姐也說。

「現在,我不再耽誤各位享受這一年一度的歡慶活動,這場神秘饗宴即將在我們眼前展開。」

(「真高興聽到他這麼說,」克里絲特珀輕聲說道,幾乎是附在尼克耳邊。「你們為什麼要逼可憐的紅仔做開場白呢?」)

(「是伊蓮娜堅持的。」)

「我們今天下午的貴賓,是以卡夫薩蘭大師之名享譽全歐與美洲的知名娛樂大師。這位卡夫薩蘭大師是——」道生中校看了看小抄,「是個真正的印度人。」

「當然,」柯萊特巴珂小姐壓低聲音,以大家都聽得到的音量泄漏秘密。「誰都知道,他其實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他曾經在印度研習瑜珈,也曾追隨西藏喇嘛,他的法力威震全球。你們會親眼見到絕妙的奇蹟,魔兆即將從天而降。各位先生女士、朋友、貴賓……讓我們歡迎卡夫薩蘭大師!」

道生中校步下舞台,悄悄離去。灰絲帷幕往左右分飛,有如被無聲地爆開,一個覆以黑色幃幔的舞台立刻展現眼前,上頭擺了幾張單腳銀色桌子,以及一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道具。卡夫薩蘭大師大步走向前,看來自信滿滿。

「我的天!」約翰爵士說。

克里絲特珀只看了一眼,立刻以雙手蓋住臉龐,無助地前後搖晃身子。

尼克也看了一眼。雖然他向來以對抗可怖之物來鍛煉堅強心性,此時也不由自主地縮了回去。

通常我們會以「完美無瑕」來形容晚禮服,如今,固然卡夫薩蘭大師的晚禮服絕非完美無瑕,它恐怕難逃薩威爾街那些專業裁縫的批評。不過起碼它還算是套晚禮服。白色馬甲看得出是馬甲,襯衫前襟還不算鼓起得太厲害,褲子也還算挺直。連他掛在雙肩的那件大紅滾邊的黑色大披風以及手上的白手套,也無可挑剔。差錯出在其他東西上,那些有的沒的配件破壞了美感。

卡夫薩蘭大師頭上頂著一個又大又突的頭巾,前端以一顆假寶石扣緊,一條高大的白色羽毛高高聳起,好似警車上的收音機天線。頭巾下那張巧克力色的棕黑大臉配上一副貝殼框眼鏡,以難以言喻的猙獰眼神瞪人。他的臉上覆蓋著一片堪稱胡中之王的黑鬍鬚,又粗又硬,直伸到耳下。

那些孩子終於有了反應。

整個劇院里,突然同時響起低低的一聲「嗚哇」,表達了孩子們的仰慕與深刻印象。他活脫是個從圖畫書里走出來的人物,孩子們都知道這麼個人物。

「多麼巧妙的化裝啊!」柯萊特巴珂小姐說。「當然,孩子們,你們都知道,這只是化裝而已!」

卡夫薩蘭大師頓時止步,盯著她看。

「桃樂絲,你看得出來嗎?愛妮柏,瑪格麗,你們看得到嗎?」

「報告柯萊特巴珂小姐,我們看不到。」

「別吵,你們這些不知感恩的小女生。安靜坐好,我會告訴你們這位先生的把戲是怎麼耍的。」

卡夫薩蘭大師又看看她。不過這次他沒有停下腳步。突起的大肚子在前方領隊,他大步朝腳燈照射的位置走去。

跟在他身後的貝蒂身著白色鑲邊晚禮服,在背後深色帷幕的襯托之下,顯得飄逸優雅。那個戴著黑色大鬍鬚的駭人身影做了個有模有樣的手勢,接著脫下披風丟給她。他舉起套著白手套的雙手,繞繞手腕,動動指頭,手套就在他脫下的剎那間憑空消逝在空中。

可惜的是,卡夫薩蘭大師的腳多向前踏了一步。插著羽飾的頭巾離開了他的頭,優雅地升入半空,飛到一側約莫兩尺遠的地方。這有如一項邀請,神明也好像受邀前來湊上一腳;笨大厚重的電影銀幕這時有如天譴般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打在卡夫薩蘭大師的禿頂上。

「該死,真要命!」

後台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這個劇院素以音效良好著稱。

整個劇院靜默得可怕。柯萊特巴珂小姐從座位上站起來,轉過身子,用犀利的眼神把觀眾席里的每個小孩都乖乖地盯在座位上,沒人敢笑出來。

柯萊特巴珂小姐眼神的威力驚人。在這幾秒鐘之內,那些少年先是看到一個大人站在厚重的銀幕下,正好被打個正著;接著,又聽到有人在牧師跟前說出最忌諱的粗話。其後果可想而知。

確實,一陣悶笑顫抖感染了整座劇院。雖然那些小小孩依然肅目靜觀,卻深受吸引,把這一幕牢牢記住。後排一個十二歲少年不敢出聲,只好抽筋似地笑彎了腰,不得不被人領出場去。好幾個下人則溜到牆角捧頭悶笑。

至於卡夫薩蘭大師,雖然他搖搖欲墜,可是風度依舊,許多英國拳擊手實在應該拜他為師。那片白色銀幕此時依然在他面前晃蕩,因此大家看不到他的人,只看得到那一對搖顫的腿。

可是,當銀幕陡然拉起之後,只見他昂頭挺胸而立,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模樣。這時他往後退,那個頭巾——它的把戲已經耍完——也飛了回來,落在他頭上。

「好精彩的表演,對吧?」班比基少校大喊。

現在,卡夫薩蘭大師以一聲嚇煞人的大吼鎮住觀眾,同時將頭上有點歪斜的頭巾緊緊一壓,重頭戲就要開場。不過直到目前為止,他依然一語未發。他飛快地用花花綠綠的手帕表演了一招常見的花樣,耍得還不壞。接著拿起一個巨大的透明玻璃碗展示給觀眾看。

大師將大碗放在桌子中央,拿起一個水瓶,將水灌入半滿。他接著對助手點點頭,只見貝蒂端著一個大盤子步履蹣跚地走來,盤上放著幾堆彩色砂子,有紅、藍、黃三色。

卡夫薩蘭大師將衣袖拉到手肘處,雙手各抓了一把彩色砂子扔入水中,就此攪拌起來。他一邊攪拌雙臂、一邊繞圈,弄出一團令觀眾觸目驚心的砂泥。等到混在碗中的砂泥令人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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