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次日是個昏暗的下雪天。尼克·伍德午後兩點鐘從主樓梯下樓來,他想到戶外走走。宅子里其他人都還沒起床,不過顯然已有若干活動跡象,因為他經過一個女僕身旁時,她正端著早點餐盤朝克里絲特珀的房間走去。雖然他只睡了幾個小時,卻覺得異常神清氣爽。他的搜證工作已完成,也和住在白廊街二一二一號的馬斯特斯探長通過了電話。

一樓的大廳被屋檐下一排燈泡照得通亮,尼克就在這兒碰到了拉金。這位管家面露狐疑,或許他的反應不無道理。大門口放著一隻大皮箱,旁邊是個更大型的貨物箱,這兩大件行李的箱身上不但漆有紅白相間的幾個俗艷大字「卡夫薩蘭大師」,還貼著幾個「此面向上」、「小心搬運」字樣的標籤。

尼克停下腳步,正待穿起大衣。

「早安,伍德先生。」拉金說。

「早安。」

「希望您早餐吃得還滿意?」

「噢,非常滿意,」尼克回道。他其實不太記得剛才吃了什麼。

「那麼——老爺的情況呢?」

「他正好好休息著呢。府上有人整晚陪著他。醫生也快回來了。」尼克指指那兩隻大箱子。「對了,這個『卡夫薩蘭大師』是什麼人?」

拉金臉上掠過一抹笑容。

「他就是那位魔術師。」

「魔術師?什麼魔術師?」

「不知道有沒有人告訴過您?這兒有個習俗,每逢新年,我們都會替孩童舉辦一場娛樂節目。不過看眼前這種光景,我想今年八成是辦不成了。不過老爺早就訂下這位魔術師的檔期,他是當今秀場『守護神』①當紅人物。這是卡特·彼得生貨運公司剛送來的道具。」

①Palladium,原意為希臘女神雅典娜的古老木雕神像,原存放於雅典娜神殿,後被竊走,並導致特洛伊城的陷落。

「噢,」尼克對這些魔術道具的好奇心蠢蠢欲動,不過他壓了下來。「我去散散步,我會及時趕回來見柯萊蒙斯大夫的。」

「好的,伍德先生。不過……」

「有事嗎?」

「關於您昨晚要我搜集的資料,」拉金壓低嗓門。「您還想知道嗎?還是要我忘掉這回事?」

「我當然想知道;我還真忘了這檔子事。你發現什麼了?」

拉金變得更加神秘兮兮。

「前門不但從裡頭栓上,連鎖鏈也插得好好的;大小姐在為柯萊蒙斯大夫開門的時候,您自個兒或許也注意到了。通往溫室的門也是鎖好栓上的。後門,也就是樓下通往廚房的那道門,也是鎖好栓上的。」

「這棟宅子就這些入口嗎?」

「是的,伍德先生。」

「樓下的窗戶呢?」

「也都從裡頭關得緊緊的。」

「這樣啊!」尼克輕喟一聲。

拉金幫他套上大衣,打開大門,而他逕自思索著。他踏下前廊台階,走入一個為積雪覆蓋、閃著銀光的陰暗世界。只見貝蒂·史坦賀正赫然挺立在草坪的上坡處,足下正與雪地奮戰著。

貝蒂今天的打扮,維多利亞氣息比較沒那麼濃。她穿著一身以往被稱為滑雪裝的衣服。腳下套著長靴長褲,在白雪和漆黑樹林的襯托下,身上斗篷狀暗酒紅色的披風更加突出。她罩在披風裡的臉蛋已凍得通紅,這讓她的眼眸更為明亮;雖然鼻子現在是粉紅色,但依舊美麗。她揚起一隻毛手套,朝著他揮舞。

「沒想到在這裡見到你,」貝蒂邊說邊拖著腳步朝台階這端走來。

「我只是來散散步。」

「我也是。要不要一塊兒走走?」

「這真是,」尼克說道。「再好也不過了。你對這裡的路一定很熟,往哪邊走?」

貝蒂看看他。

「最好的一條路——」她朝屋後點點頭,「是穿過那兒的草原。不過雪很深。」

「沒關係,我穿著高筒橡皮套鞋。」

這番話說得未免過於樂觀了。

他們走了還不到三百碼,他就已暗自承認失算;而他每踏出一記輕快而穩健的腳步,腿肚總會深陷在濕黏的積雪中。然而,在那樣的情況下,任何一位男子漢都不會承認有什麼不舒服。

他們就這麼默默地踟躕前進。五分鐘之後,他們已將宅子遠遠地拋在後頭了。不知是否由於從華德米爾府的氛圍解脫出來的緣故,他覺得精神一振,整個思緒也都有所轉變。

「你確定你沒弄濕嗎?」貝蒂硬是想知道。

「一點也沒濕!」他踩到一個深及膝蓋的爛泥坑,卻立刻挺直身子說:「不過,你穿得倒像是要打雪仗的樣子。」

「聖摩瑞茲峰,」貝蒂說,「這一身裝扮本來是為爬那座山而準備的。我們過完年本來要去那裡滑雪,只是——」

「只是什麼?」

「唉,只是伊蓮娜大發脾氣,因為溫斯·詹姆士不肯去,他要去別的地方。所以我們決定不去聖摩瑞茲了。」

「告訴我,你是不是從來沒發過脾氣?」

「就算我發脾氣也沒用,」貝蒂一本正經地說。「他們只會說我是在使性子,然後隨便安撫我一下。我知道,我試過的。」

「那你再告訴我。你覺得溫斯·詹姆士這個人怎麼樣?」

貝蒂鄭重其事地想了想,這時他們正從草原的上坡處跋涉而過。

「他是非常迷人……」

「是嗎?」

「其實,我不怪伊蓮娜……」

「是嗎?」

「不過我覺得——你不要跟別人說——他是個令人受不了的討厭鬼。」

一般而言,當你聽到某位朋友被別人稱作討厭鬼,這可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若非說出這句話的人不是貝蒂,尼克早跟人爭論起來了。對於溫斯的優點——他的誠實、坦率以及高明的運動技巧——尼克是佩服的。可是昨晚溫斯幾句不經意的話確實令他憂心,只是他不願承認罷了。

興高采烈之餘,他彎腰捧起一堆雪,雙手不由自主地塑成一個雪球。貝蒂不解地望著他,她發笑時呼出的氣息飄散在空中變成煙霧。這時他們已走到一片平地上,鉛灰的陰霾天空下,一道被雪覆蓋的石牆在前方隱約若現,約到腰際那麼高。尼克喜滋滋的眼神四下張望了一番,突然看到一個好似停在牆頂上或再過去一點的東西。

是一頂大禮帽。

「呵!呵!呵!」尼克說。

一頂大禮帽外加一顆雪球,總能撩起所有古道熱腸者,最高尚的——或者你會覺得是最惡劣的——慾望。

說句公道話,尼克根本沒想到這頂帽子或許屬於誰。它怎麼可能有主人呢?不過就是一頂看來頗為老舊的破禮帽罷了,搞不好連無賴漢或祖魯族的酋長也看不上眼。那種帽子只配用來裝飾雪人。小孩子在石牆那頭堆了個雪人,並且拿它來當裝飾,在當時昏暗不明的光線下,尼克就是這麼看待這頂帽子的。

貝蒂看透了他的心思,於是也彎下腰挖起一堆雪,並把它捏緊。

「我打賭,我一定比你先打中,」她下了戰帖。

「賭了!」尼克說。他站穩右腳,擺好姿勢,雪球有如來福槍的子彈擲了出去。

真是神准。雪球就這麼不偏不倚地正中靶心,那頂帽子有如鳥兒般飛出去,在空中翻轉兩圈,隨即隱沒在雪堆里。尼克對著凍得半僵的雙手哈氣,這時貝蒂的飛彈也已發射。這他早已料到。可是他沒料到接下來的事。

石牆後冒出一張臉,面容極其威嚴,而且由於盛怒而顯得十分恐怖,乍看之下簡直不像人臉。

「哪個天殺的傢伙,你們到底在幹什麼?」一陣怒氣沖沖的咆哮傳了過來。

驚鴻一瞥之下,他們看到一副眼鏡鬆鬆垮垮地掛在寬大的鼻子上,以及一個童山濯濯的頭。說時遲那時快,這句話才剛說完,只見貝蒂的雪球——一團相當鬆軟稀爛的雪球——正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臉中央。

被打中之後,那個人影一聲也沒吭。不過你看得到人影在呼吸。他粗厚的雙臂斜攀在覆蓋著雪的石牆上,彷彿倚在吧台上,並且正透過那副老古董眼鏡,仔細打量著這片草原。

「老天,」尼克低聲暗叫。「是那位老先生!」

貝蒂也以同樣的低聲問道:「什麼老先生?」

「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

「不就是戰爭部的那位?」

「正是。他是令尊的朋友。是他叫你父親去找我的頂頭上司——馬斯特斯探長的,同時還建議我們盡一切可能……」

貝蒂恢複開口大叫:「老先生,」她大喊,「天哪,我真的非常抱歉!」

傾靠在石牆上的大塊頭,全身一陣不知是寒顫還是痙攣。他身穿一件舊式羔皮領大外套,戴著針織手套。

「現在你倒覺得抱歉了,嘎?」他粗啞地哼了一聲,接著清清喉嚨。「你覺得抱歉!」

「是的,我們看不清楚——」

「你們其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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