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伊蓮娜立刻發難。

「等等!」她說。「現在到底誰才是瘋子?」

「我也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誠如令妹所說,這是大家首先會想到的原因。本來我也這麼認為,直到昨天下午我才改變想法。因為——這個解釋說不通。」

「為什麼說不通?」伊蓮娜咄咄逼人,現在顯然是站在反方的立場說話。

克里絲特珀開始以單腳輕拍地面。她倆表面上雖然不服貝蒂的看法,但私底下似乎都已相信了。

「我會告訴你們的,」他回答。「其實剛才我正想跟史坦賀夫人說,只不過話頭被打斷了。上個星期二,史坦賀先生到我們辦公室來找馬斯特斯斯探長。他說他有理由相信,有人企圖闖入他家行竊,想偷走一些名畫,所以他要求馬斯特斯探長派個警探假扮成客人,到府上來度周末。當然,馬斯特斯探長想知道他是如何獲知這項情報的。可是史坦賀先生斷然拒絕吐露更進一步的詳情。要是平常碰到這種情況,我們也會同樣地斷然拒絕,將他請出大門。可是基於幾項理由,我們對史坦賀先生的說詞特別留意。

「首先,我們嗅到不尋常的氣味。這是老套了,外行的惡棍——恕我這麼稱呼——在計畫一件詐領保險金的行竊勾當之前,十之八九會先到警局報備,說他有被竊之虞。他以為這可以誤導警方,其實正好啟人疑竇。你們知道,這就像是匿名黑函的把戲。當黑函滿天飛的時候,你可以用所有的錢打包票,那個不斷被惡意抹黑、受攻擊最甚的人就是寫黑函的人,而且通常是個女人。」

他頓了頓。那幾位聽眾的臉上滿是好奇。

「所以,馬斯特斯探長開始擔心。史坦賀先生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上級命令我們要好好待他,只要他的要求合理,我們就得盡量滿足他的願望。馬斯特斯探長說——你們最好知道他是怎麼說的——『小伍,史坦賀先生沒打什麼好主意,要是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他掉進去,不是太差勁了嗎?』

「最後,他們決定依照史坦賀先生的請求,派我到這裡來。我的任務是監視他,要是他企圖下手,我就會插手阻止,不讓醜聞發生。另一方面,我們也希望調查史坦賀先生的財務狀況,看他是不是需錢孔急。」

尼克又頓了頓。他在壁爐旁邊走來走去。

「然後呢?」克里絲特珀催促他。

「我不否認——」他猶豫著,「我被派到這裡來還有另一項任務。我們探長可是處事嚴謹、滴水不漏的。不過,我們現在先不談它,這應該跟府上的成員毫無關係。嗯,我們原本以為識破了史坦賀先生的把戲,直到後來才發現——」尼克的腳步在爐邊的地毯上停住。「所有的這些名畫,」他繼續說下去。「連一毛錢都沒有投保。」

他的聽眾們過了好一陣子才會過意來。伊蓮娜張口想要說話,卻顯得詞窮而啞口無言;貝蒂的手從母親的肩頭滑落。克里絲特珀的臉上由於困惑而眉頭深鎖,顯現出她真實的年齡。

「沒有投保?」她重複說了一遍。

「沒錯。而且我還要告訴各位,史坦賀先生手頭並不緊。相反的,他的信用狀況從來沒有那麼好過。還不到一個月前,他最大的一筆生意才剛成交,這讓他在財務上大有斬獲。」

「感謝老天,」伊蓮娜用手背撫著額頭,喃喃說道。

克里絲特珀叫出聲來。

「老天爺,」她說。「那麼,杜懷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你問我,」尼克說,「我問誰?」

他聳聳肩,其實姿勢並不瀟洒。停頓一陣後,他繼續說道:「我並不是說史坦賀先生比三月交尾時期的野兔瘋狂上十倍;我很確定他沒有發瘋。就他給我的印象,他是一位腦筋清楚的人,所作所為一定自有他的道理。」

「沒錯,」貝蒂點頭。

「可是到底出於什麼原因呢?他為什麼要搬演這一套戴面罩、割玻璃的把戲呢?這麼做連一個子兒都得不到。你們都說他沒有開玩笑的習慣,我之所以說得這麼坦白,是因為必定有人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只是不知此人是誰、目前又身在何方。」

「這個人可不是我,」伊蓮娜邊搖手邊回嘴。「不過你可以問他自己,不是嗎?」

「是的。如果他能復原的話。」

「不准你這麼說!」伊蓮娜氣得跺腳。她足上穿著一雙細網狀的紅拖鞋,淺而小的鞋跟在地面上咚咚響。

「確實。再怎麼說,」克里絲特珀說,「刀子沒刺進他心臟,柯萊蒙斯大夫也說他會復原……」

「他不只身受刀傷而已,」他刻意說得明白些。「他還受了其他的傷。」

「其他什麼傷?」貝蒂立刻介面。

他沒有理會她的話。

「你們應該知道,」他自顧自說下去,就像磨著一把刀似的,他準備要翻攪她們的情緒。「史坦賀先生被攻擊並不是意外。換句話說,有人並不是認為他是小偷才誤殺了他。雖然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不過基於兩項理由,這並非不可能。第一,攻擊史坦賀先生的人事後沒有理由隱瞞。一個戴面罩的小偷闖入家門,你不知道他是誰,接著你會衝上前抱住他;結果他被逮住,於是你會大喊說你抓到賊了。換成是你們,應該會這樣做吧?」

「這很難說,」克里絲特珀發起抖來。「我想我永遠都不可能抱住一個小偷,不管他戴了面罩沒有。」

「我倒可能,」伊蓮娜說,雙手叉在腰下,做了個神氣活現的誇大姿勢。「要是我手上有武器的話。」接著,她的雙眸蒙上一層霧,黯淡了下來。「不對,我沒說真話。我會大聲叫溫斯或紅仔道生來。不過,我喜歡料想自己會這麼做。」

尼克也沒理會她。

「其次,就是有關某項野蠻的個人攻擊行為。史坦賀先生被刺後,倒卧在地無力反抗,有人趁機踩他的身體和頭部,力道大得讓他肋骨斷了三根,只差沒有腦震蕩。這是下三濫乾的事。這是個人仇恨,是盲目、野蠻、逃避現實的行為。」

他似乎沒留意到聽眾們個個面露驚恐,依然平心靜氣地往下解釋。

「所以,我們只能歸納出一個結論。有人知道史坦賀先生——姑且不論原因為何——打算裝扮成小偷。此人等著他出現,這個人——」

「別說了,」克里絲特珀打斷他,雖然聲音不大但語氣威嚴,不由得他不聽從。「你非要對我們耍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嗎?」

「夫人,是有人對我耍貓捉老鼠的遊戲。我的職責是找出這個人是誰,而且我說到做到。」

他很累,而且他另外還有個無解的問題。他的話回蕩在夾雜著粉紅斑紋的大理石客廳里,極其清晰。最重要的是,他心頭挂念著貝蒂。隨著每個鐘頭過去,甚至每多說一字一句——至少他這麼認為——他都將她推離得更遠。他對自己說:我不在乎。很久以前,馬斯特斯探長就警告過他,任務在身時絕不能對任何人感情用事:「你永遠不會是客人,老弟,你甚至不是人。要是有人決定要搶收銀台或割斷誰的喉嚨,他們才不會事先和我們商量;所以何必跟他們打商量?」

不幸的是,他畢竟還是人。貝蒂不是克里絲特珀那種精明世故的女人,也不是伊蓮娜那種沒大沒小、貪圖享受的野丫頭。貝蒂適合他;除了這麼說,他想不出別的形容詞。只聽見貝蒂冷靜說道:「別這樣,我們不要動肝火。你說的是實話,對不對?真的有人想要——傷害他?」

「有人確實傷害了他,而且傷得很重。」

「可是為什麼呢?」克里絲特珀問,好像受傷的是她自己。她用一隻手遮住雙眼。「為什麼?他是世界上最與世無爭的人了。」

「恐怕他的敵人不這麼認為。」貝蒂說。

「沒錯,我也不這麼認為。」伊蓮娜說。「他很會懷恨在心,就跟世上其他的人沒有兩樣。只是他比較文明,所以讓人看不出來而已。因此,要是有人暗地裡打擊他……」

尼克趁機打岔。

「我正是這個意思。所以我需要各位協助。他為什麼要打扮成這樣?他想證明什麼?而他的敵人又是誰呢?」

貝蒂的警覺和快如閃電的急智把他問住了。

「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你說有人等著他出現。」

「是的。所以呢?」

「而你現在的意思好像是指生意上的仇家。可是,照你剛才的說法,語氣聽來好像是指這裡的人,甚至是這宅子里的人。」她的藍色眼眸堅定地望著他。「是不是這樣呢?」

「史坦賀小姐,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問幾個問題。」

貝蒂秀眉一揚:「悉聽尊便。」她雖然小聲同意,而且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可是卻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你指的是這宅子里的人嗎?」伊蓮娜硬要他回答。

「當然不是,親愛的,」克里絲特珀安撫她,顯然沒把這問題放在心上。「就算是這屋子有多古怪,這個想法也未免太異想天開了吧,你說是不是,伍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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