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驚魂一夜

華盛頓,第十六街和K街交會處

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五,下午三點

敬愛的伍利茲警長:

我現在比寫那份稿子的時候更了解犯罪心理了。我知道,即使有這樣一份證詞存在,罪犯也不會罷手。儘管事後我留下了這份手稿,並向您和林斯特隆船長講述了我的經歷,但我認為我依舊處於危險之中。相信您了解了這一切之後,也會同意我的觀點。我必須得承認,這大部分是我的錯——您再讀下去就會發現。我需要您的幫助和建議。您收到這封信以後,請回信或者直接來找我——如果這個要求不過分的話。如果您還在調查萊斯利·道森的案子,也許我要告訴您的事會對破獲案情有些幫助。

當聖克里斯蒂娜號在六月一個悶熱的下午駛進峽谷的時候,我感到渾身都輕鬆了。現在看來,那種想法確實為時過早!水面上高高的曼哈頓人造峭壁和山峰在泛著珍珠般光澤的熱騰騰的霧氣中若隱若現——您還記得這些嗎?淡藍色的天空霧蒙蒙的,好像熱得快要凝成塊了。

船被曳進船塢,遠處壯美的畫面換成了眼前骯髒的景象——臨水的街道上滿是垃圾和灰塵,俗艷的計程車旁站滿了衣著不整、等待生意的司機,鋪蓋露在窗外、又黑又髒的大樓外貼著花里胡哨的廣告,街邊矗立著一個當鋪、一間酒吧,旁邊空蕩蕩的四面牆圍成了一個倉庫,空曠的停車場變成了垃圾場。焚化爐煙囪里冒出來的帶沙塵的濃煙給這裡的一切披上了一件黑色的薄紗。

我出了海關,托尼緊跟在我身邊。「我們坐同一輛計程車吧。」他說,「去賓館嗎?」

「不,」我回答說,「我要乘夜裡的火車去華盛頓。賓夕法尼亞車站,九點四十三分開車。」

托尼看了眼手錶:「現在才兩點四十五分,你還有很多時問,我們提前吃個飯怎麼樣?然後我送你上火車。」

「謝謝。我得先去趟銀行,那裡四點鐘就關門了。這件事非常重要。」

「你是說三點鐘。」

「不,擔保信託銀行四點鐘關門。」

「好吧,我們先去銀行。」

托尼打開計程車的車門,我坐進車裡。他停在門邊,一隻腳踩著車旁的踏板,回頭望著聚在海關的一小撮人——哈利博士、舍伍德,還有您——伍利茲警長。

「發生了什麼事?」托尼小聲說,「他們看上去很不安。至少,哈利博士顯得很緊張。」

「有趣的事。」計程車司機用一隻粗壯的、毛乎乎的手臂抓著方向盤,也朝那個方向望去,「好像這個傢伙在船上有一條蛇——他們叫它巨蝮。剛才卸貨的時候,他發現那條蛇死了。」

「死了?」托尼懷疑地重複說。

「嗯。那傢伙很惱火。他說都是船長的錯——讓他把蛇放在貨倉里。他說蛇很脆弱,得妥善安置。他要控告航運公司。然後,另一個男的——看到了吧——就是那邊那個長得像西班牙人的男人。他說:『先驗屍怎麼樣?我想知道蛇是怎麼死的——還有,它為什麼會死。』竟然會有這樣的怪事?就好像有什麼人會故意去殺一條蛇似的!」

「奇怪。」托尼皺著眉說,「能等一下嗎,妮娜?我想過去弄清楚……」

「我得去銀行!」我不客氣地說,「如果你想去調查美杜莎的死因,我乘這輛計程車走,稍後吃飯的時候和你會合。」

他認真地看著我:「我還是跟著你吧。不過,我們的時間很充裕。」他悶悶不樂地進了車,一屁股坐在角落裡,他臉上的表情儼然一個十歲的小男孩兒。

我們的計程車沿著狹窄的街道,一路加速,朝百老匯大街駛去。駛到十四街的時候,我們被從第五大道湧入的車流攔在了後面,耽擱了幾分鐘。

「從第八大道走,這樣更快些。」我建議說。

「哦,還有時間,」托尼不悅地說。

過了一會兒,我們的車停在一棟高大的方形大樓寬敞的門口外。托尼從車裡跳出來。我不假思索地跟在他身後,大樓銅牌上壓印的凸起的名字映入眼帘。

「托尼!這是國民城市銀行,我說的擔保信託銀行在第五大道和四十四街的交會處。」

「天啊,抱歉!」托尼像個孩子一樣流露出懊悔的神情,「這是我要去的銀行。一提到銀行,我就習慣性地把這個地址給司機了。我忘了你要去的是擔保信託銀行,我本打算從你的銀行離開後再來這兒的。我確實需要點現金,只要我們到了這兒——如果你願意等上一分鐘……」

我正要反對他的提議,他已經跑開了。我在他身後大聲喊:「請你快一點兒!」他一邊擠進門一邊朝我揮了揮手。

我一個人坐在車裡,太陽透過車窗照進來。我摘下一隻手套,點燃了一支煙。我的指尖在人造革的坐椅上蹭了一下,灼燒一般的疼痛。我掀起袖口,看了看腕上的手錶。天啊,已經三點多了。我正要丟下托尼讓司機繼續開車,就在這個時候,他氣喘吁吁地回來了,頭上沒戴帽子。

「請讓司機快一點,」我懇求地說,「都快三點半了。」

托尼向前探著身,輕輕地敲了敲為了通風搖下來一半的窗子。

「四十四街和第五大道交會處——能開多快就開多快。」

「好的。」我們駛進一條穿越市區的街道,前面幾輛搬家公司的卡車把我們攔在了後面。一輛至少十八英尺長、漆成鮮紅色的龐然大物正試著倒進車庫。這個任務耗費了二十五分鐘才完成。在這期間,前面的幾輛卡車把整條街道從左到右堵得嚴嚴實實。最後,我們終於沖了出去,拐進第五大道。擔保信託銀行門前大鐘的指針指向四點零九分。

司機愧疚地朝托尼這邊看了看:「抱歉,老闆。那輛卡車……」

「你也沒有辦法,」托尼理解地說,「聽著,妮娜,如果你需要現金,我這兒有一點。我給你五十美元,你寫張支票給我。」他把鈔票遞了過去。

「謝謝。」我無精打采地接過錢。

「我們現在都需要喝上一大杯軟飲料。」他坐在角落裡,用一塊亞麻質地的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我還想去買一些像樣的襪子和領帶——你可以幫我挑選。出來以後,我們可以想想在哪兒吃飯。」

幾杯湯姆柯林斯酒下肚,我感覺好多了。托尼費盡心思挑了一些襪子和領帶,和他的年紀很相配,不過,之後他選擇在一間豪華賓館帶空調的頂樓用晚餐,讓人有點意外。

大廳里,燈火輝煌,人聲鼎沸,擁擠不堪,和剛才我們經過的悶熱而空曠的街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這裡,絲毫感覺不到季節給人們出行帶來的不便。這些人是誰,他們為什麼在如此炎熱的季節來到紐約,我不清楚。這裡人很多,而且,他們看上去都很忙,也很富有。

我們一起來到電梯旁,托尼碰了碰我的胳膊。他正看著玻璃下面一張鑲著金屬框的海報。上面印著巨大的大寫字母拼成的單詞:安全第一!晚上睡覺的時候,記得把門鎖好!謝謝。賓館管理處。

「在這樣豪華的賓館裡放這麼一個標誌,他們一定遇到過很多麻煩。」我冷靜地說。

托尼咧著嘴笑了:「他們為什麼不幹脆擺個骷髏畫,再附上警告:睡在這裡是鋌而走險!」

帶絲綢封套的電梯迅速把我們送到了最頂層,賓館謙虛地把這裡命名為頂層豪華餐廳。

托尼自打在普林斯頓上學起,就認識紐約所有的服務生了,他一直引以為豪。多虧了他,我們才得以遠離樂隊和廚房門口,坐在窗邊鳥瞰中央公園的美景。

「兩杯雙份的馬丁尼灑,沒有甜味的那種。」托尼說。

落日的餘霞散落在巨大的城市上方,遲遲不肯離去,最下面南北走向的街道卻已經如同海底傳奇之城一般夢幻似的隱藏在昏暗的藍色光影里。一條東西走向的大街被太陽鍍上了金色,上面點綴著來回移動的小黑點——車輛和行人比甲殼蟲和螞蟻大不了多少。

「天啊,這裡和奎斯奇亞那個鬼地方就是不一樣!」托尼舉起酒杯,好像在慶祝自己從監獄裡逃出來一樣。

「你不喜歡那裡嗎?」我沒想到托尼在奎斯奇亞生活得一點也不開心。他突然從普林斯頓大學離開後就找到了銀行的工作,算是很幸運了。

「你喜歡嗎?」托尼的眼神乞求著同情。

「嗯……」

「老實說吧。春天或冬大在那裡待上一個月還行——不過你得忍受那裡又是雨又是風的天氣——一月份還有點陽光。你怎麼能受得了在那裡住一年多的時間?整天都得忍受著酷熱的大氣,簡直是在地獄裡受煎熬。到了雨季更糟,你的心肝脾肺和靈魂都在體內發霉了,你接觸的每一樣東西都像在土耳其蒸氣浴里蒸過了一樣,你是怎麼挨過來的?還有那裡的人——什麼種族都有,既貧窮又迷信,還有一些背井離鄉去那兒打工和犯了法逃到那裡去的人。冬天的時候,看到遊客來了又走了,而你卻還得繼續留在那兒,心裡是什麼滋味?那感覺就像待在監獄或精神病院看著絡繹不絕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