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門口停住了腳步,看了看面前的兩個男人,「林斯特隆船長?」
她黑色的直發如同絲綿般光潔,無檐帽一般扣在頭上,下面是一張瘦瘦的橢圓形的臉。略尖的下巴顯得很有個性,鼻樑高挺,顴骨突出。她的眉毛比時下流行的細眉粗一些,但是眉形很好,黝黑濃密——兩條直直的眉毛凸顯出了寬闊的眼瞼的曲線美和一雙明亮的棕色眼睛。
黑格布連衣裙的剪裁恰好地突出了她瘦削的身形,和柳條棒一樣挺拔而柔韌。黑格布的質地細膩,比替代綢緞的時尚布料要好得多。幾個白色的方格和白色的凸花織緄邊使深綠色和深藍色相間的方格花紋顯得沒有那麼單調。淡棕色的皮膚使衣服上的白色顯得更加明亮。她穿了一雙黑色小山羊皮質地的平底網狀涼鞋,腕上戴著一塊金色的手錶,錶帶是黑色的。她的肩上挎著一個白牛皮質地的空包。
伍利茲認為像她這樣的女孩子一般很有個性,相貌清新自然,她們會成功地把那些蠢女孩兒比下去。她為什麼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表現得如此優雅?也許她的秘訣就在於姣好的體形與複雜之中透露出的簡單美的連衣裙的完美搭配。也許她會對自己說:「上帝賜予我苗條的身材,這是大多數女人做夢也求不到的。我的臉形很好。頭髮和眼睛也很美。我為什麼一定要施以粉黛、把頭髮燙彎、把指甲塗成紅色、在衣服上裝飾花邊呢?我只要在嘴唇上塗一點點口紅,穿上質地精良但又不顯花哨的衣服,我就完美了。這一切都是天生麗質。」
相由心生,也許這就是她泰然自若、對世界上的一切都感興趣的原因,這對一個整日對自己的外表焦慮,擔心自己的絲襪是否會劃破、指甲是否修剪得漂亮、衣服是否會被弄皺的女人來說是不可能的。警覺、機智可不是美容院里的化妝品。因為這樣的化妝品根本無利可圖。不過,它確實能使一個人的臉看上去更美。當伍利茲的目光接觸到她明亮的眼睛時,他這樣想著。依據他的判斷,這個女孩大概二十八歲或三十歲。她的臉上沒有皺紋,頭髮中間也沒有灰發,不過她好像經歷了很多,非常獨立。
林斯特隆開口說:「這是皮特維亞市警察局的伍利茲局長。您不想坐下說話嗎,凱斯小姐?」
她非常放鬆的坐在扶手椅上。屋子裡的幾張大椅子、書架和一部留聲機使小隔間顯得格外的溫馨,就像一間迷你起居室。特別是現在這個時候,船停靠在寧靜的碼頭上,舷窗外景色宜人,陽光暖暖的照在水面上。
她朝窗外看了看,然後把目光停在了林斯特隆的桌子上。散亂的吸墨紙中間,擺著兩個錢包和那份足有八十一頁的手稿。她立刻站起身,仔細看著桌上的東西:「那是我的。那份手稿,還有那個錢包是我的,黑色的那個。你們在哪找到的?」
「手稿是在A甲板上的通風口裡找到的,靠近左舷方向的那個通風口,離船尾很近。」林斯特隆說,「錢包是在死者的遺物里找到的。」
「原來是你們——謝天謝地!」她鬆了口氣說,「一切都解釋得通了。除了錢包的事。」
「是嗎?」林斯特隆有些半信半疑。
「請坐,凱斯小姐,」伍利茲說。他有些睏倦地斜倚在牆上,指間夾著的香煙四散瀰漫開來,「我們倆都已經讀過了你的稿子。」
「你們——讀過了?」她靠在椅背上,「但是第一頁上已經說明——」
「只有萬一你死了才能讀?」他打斷她說,「這就是為什麼林斯特隆去讀它的原因。」
她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
「他一開始以為手稿的作者死了。他以為作者和莉維亞·克萊斯比是同一個人。等他意識到自己錯了,已經被你的稿子吸引住,禁不住一直讀下去了。」
妮娜默默地笑了笑:「真想不出有誰能比我和那個可憐的女人——莉維亞·克萊斯比更加不同了!」
「犯這樣的錯誤也很自然,」伍利茲小聲說,「稿子上沒有簽名。作者顯然是船上的一位女乘客,而且在勛爵奎斯奇亞的家裡住過一段時間。這個人認為自己可能會因暴力而致死。我們這裡的一位女乘客的行李是由勛爵家的司機送上船的,而且她確實死了。所以,這些發現一時間使林斯特隆認為那個死去的女人就是手稿的作者。」
「可是,我是勛爵家裡唯一的客人,」妮娜反駁他說,「莉維亞·克萊斯比不在他家。上船之前,我從沒見過她,也沒聽說過她的名字。」
「但是,你肯定在勛爵家裡聽到過另外一個人的名字,」林斯特隆說,「萊斯利——」
「等等,拉爾斯。」伍利茲把煙蒂扔到舷窗外,然後側著身坐在桌邊上,「凱斯小姐,你在手稿里提到,你剛上船的時候,曾經去過死者的隔間,當時她正在尋找護照。她後來找到了,你也在場,對嗎?」
「是的。稿子不是那麼寫的嗎?」
「應該是。」他低下頭翻閱著桌上的手稿,「是的,在這兒。但是你並沒有描述那本護照。護照是什麼樣子的?」
「就是一本普通的美國護照,紅色封面上印著燙金的鷹的圖案。」
「你沒看到她翻開護照嗎?或者瞥到護照上的名字?」
「沒有,護照是合著的。」她把那雙機敏的棕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你是說她的名字根本不是莉維亞·克萊斯比?」
「至少在她的遺物里找到的那本護照上的名字不是這個。如果是同一本護照——如果她找到的時候是打開的——你肯定會大吃一驚的。」
「為什麼?我知道那個名字嗎?」
「一個你知道、而且絕對有理由記得的名字——萊斯利·道森。」
妮娜紅紅的嘴唇僵住了。「萊斯利·道森……」她獃獃的重複著這個名字,「這麼說……真的有一個人叫萊斯利·道森。現在她死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們也不明白,」伍利茲啼笑皆非地說,「也許你可以幫助我們。」他把手稿翻到其中的一頁,「這裡有一段生動的描寫,當你去萊斯利·道森的隔間時,你說你認為當時的一切好像以前發生過。我們時不時地也會冒出那樣的想法。之所以會這樣,有很多的原因,要看當時的特定場景。會不會是你之前曾經見過萊斯利·道森一兩次?而這一回,在完全不同的情形下,你沒能認出她,但其實你的潛意識裡是記得她的?所以你才會模糊地認為整個場景似曾相識,反而對這個女人的相貌和聲音不熟悉?」
「有這種可能,」妮娜承認說,「這個想法挺有創意。只是,我確定我待在勛爵家的時候,她不是那裡的客人。我不會——我不可能這麼快就忘記的,所以您說的點子行不通。」
「當然,」伍利茲平靜地說,「但是,也許她是以另一種身份待在勛爵家裡的。比如說,她是一個謙虛靦腆的女僕人,或者是某個男僕的妻子,你可能見過她,只是沒有注意,但是意識里記得她。你在手稿中確實寫到,在勛爵家裡有很多深色皮膚、穿白色衣服的僕人,而你不可能記得他們每個人的樣子和名字。這就能解釋得通,為什麼她的箱子是由勛爵家的司機送上船來的。」
妮娜被太陽晒成棕紅色的臉龐第一次露出了微笑,紅紅的嘴唇間兩排潔白的牙齒泛著光澤:「伍利茲警長,您已經仔細地閱讀過了我的稿子!」
「是的,」伍利茲嚴肅地回答說,「你知道,這是我們手上能夠證明萊斯利·道森並非死於意外的唯一證據。」
「哦……」妮娜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就像這笑容出現時一樣突然,「我還以為……一位乘務員說她被哈利博士的蛇咬了。這難道不是意外?」
「誰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們正試圖找出答案。」
「但是,沒有人會用這種方式自殺!」
「古希臘羅馬時期有這樣的例子。」伍利茲反駁說。
「角蝰和克里歐佩特拉的故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要是想自殺,有更多簡便的方法。」
「比如說……」
「比如說安眠藥。在報紙上人們總能讀到有人服安眠藥自殺的新聞。萊斯利·道森吃過安眠藥,她告訴過我。」
「我們並不認為這是自殺。」伍利茲用錐形的手指隨意翻弄著手稿,「我們一直在想這會不會是謀殺。」
這個醜陋的字眼一直停在隨之而來的寂靜里揮之不去。
「為什麼?」妮娜最後終於忍不住,小聲地問道。
「因為,根據你手稿里所提到的,船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有殺人的潛在動機。這個冬季和年齡、性別、種族、信仰或是之前此人受過的奴役狀況沒有關係。這個動機只和一樣東西有關,那就是錢。」
「凱斯小姐,」林斯特隆打斷他說,「我建議你把那筆錢存進皮特維亞當地的某家銀行。」
「那筆錢?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睜大了眼睛,兩道直直的眉毛擰在一起。
林斯特隆的臉紅了,「我們在海上的時候,如果你猶豫、信不過我,我能夠理解。」他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