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沙發和木盆里枯萎的橡膠樹使主休息室的氣氛顯得很沉悶。好像航運公司從某家已經歇業的維多利亞時代的賓館——也許是古老的默里山賓館——買下了所有的傢具。
我通過一道拱門,進入了二十世紀——這裡的屋頂和牆壁是由玻璃製成的,房間里擺放著幾把柳條椅,幾塊用草編成的小毯子和幾張蓋著方毯的桌子,都是灰顏色的。一開始,第二間休息室和剛才那間一樣顯得空蕩蕩的。後來,我看到了一個男人的後腦勺和一對映襯在渾濁的紫水晶般暮色的天空下的一對年輕人肩膀的剪影。在微弱的燈光下,淡綠色的海面很平靜,掀著白色的小浪花。開始起風了。
「托尼!」我挽起了他的一隻胳膊,「謝天謝地,只有你一個人在這!我——」
我沒再說下去。那個人低頭看著我,他不是托尼。
他眼睛裡流露出的友善和緊閉著的小嘴顯露出的堅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發笑的嘴唇向上撅起,上下之間沒有縫隙。他的眼睛靈活地動著。
我放下他的胳膊:「很抱歉。我還以為你是托尼·布魯克呢。」他機敏地往旁邊一閃。他依然在微笑,但笑容里透露出他性格中好鬥的一面。你幾乎能猜到,像他這樣的人,肩膀上應該會有傷口。
「沒什麼可抱歉的。」他說話的聲音平靜而低沉,「我很榮幸。托尼要比我年輕十歲。」
「你認識他?」
「在奎斯奇亞誰不認識他?他是個熱愛交際而且自負的年輕人。」
「哦,你在這兒!」托尼穿過拱廊走進來。
「我一直在催乘務員,」他說,「酒水就來。你認識詹姆斯·舍伍德嗎?你喝什麼,詹姆斯?」
「我已經叫了喝的。」舍伍德說。
我們來到一張桌旁,桌上蓋著綠松石和赤褐色相間的方毯。我和托尼坐下來。舍伍德四肢伸開倚在座位上。他看上去很懈怠,很頹廢。不僅僅是因為他磨損了的袖口、下巴上短而硬的胡楂兒和鬆弛的肌肉給人以這種印象。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他的聲音和他的舉止里所透露出的那種微妙的細節。他身體里似乎有東西想要喊出聲來:讓你,我,還有整個宇宙見鬼去吧!
「你把包裹放在事務長那兒了嗎?」托尼滿不在乎地問。即使一個蠢人也能意識到這裡有事發生。況且,舍伍德可不是傻子。
「沒有。」我簡要地回答說。
托尼垂下了下巴。
「但——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為什麼不那麼做?」
我看著托尼,暗示他別再說下去。一名乘務員舉著托盤走進休息室,托盤上放了三杯酒。像奎斯奇亞的印度教教徒一樣,他有著藍黑色的頭髮和青銅色的膚色。
他為我們端上了酒,然後離開了。托尼說:「奎斯奇亞有很多奇怪的種族。讓人心裡發毛。」
「為什麼?」舍伍德的語氣裡帶著質疑。
「因為……」托尼在腦子裡搜尋著合適的詞語,「有些亞洲人的眼睛裡有種表情,使人覺得他們比你懂的事情多,他們能活上千歲。」
舍伍德笑了。
我說:「來這兒旅遊的人通常都會有這種想法。如果你能更深入地了解奎斯奇亞,你會發現這個地方很無聊,很傳統。這裡的人比英國人還要保守。」
「是嗎?」舍伍德把目光轉向我,「你在奎斯奇亞住哪兒?」
「我和一些朋友住在一起——勛爵和勛爵夫人家。」
舍伍德臉上淡淡的、惹人發笑的笑容不見了。他的嘴透露著堅毅、嚴肅。連他的眼睛也變得更加冷漠了。
「魯伯特勛爵嗎?」
他還是用同樣質疑的腔調說話。
「是的。你認識他?」也許現在討論這個有點傷感,但我認為和他談論魯伯特會是個不錯的話題。
「不認識。」舍伍德喝完了那一小杯白蘭地,站起身來,「我對和誰來往非常挑剔。」
他溜達著朝拱廊走去,懶洋洋的身體每一處線條都透露著傲慢和無禮。
「怎麼這麼——粗魯!」我大聲說。托尼聳了聳肩膀,「他只是不喜歡魯伯特而已。」
「為什麼?」
「很多人都不喜歡魯伯特。你怎麼處置那件包裹了?」
舍伍德所在的位置仍然能聽到我們的談話。我怒氣沖沖地說:「等一會兒,求你了!」
從主休息室傳來了刺耳的軍號聲。托尼站了起來,「開飯了。」
豪華餐吧在主休息室下面的一層。那裡有一張大桌子,供乘客和船員用餐。我們到的時候,只有三個位子還空著。我和托尼找地方坐下來,對面是我們在步橋見到的那對夫婦。
「晚上好!」那個男人笑容滿面地向大家打招呼,「我們要共同度過接下來的幾天時光,所以我想我們還是應該先消除隔閡,對嗎?我叫哈利——法貝恩·哈利。這位是我妻子。」
哈利夫人敷衍的笑容徹底毀掉了她丈夫營造的友好氣氛。作為回應,我們每個人都喃喃地說出各自的姓名,試圖打破尷尬。哈利還是可憐兮兮地因此興高采烈。
「讓我們開始第一次聚餐吧。特別是在暴風雨就要來臨的時候。乘務員為我們倒上香檳!」
「很抱歉,先生,」那個長得像印度教徒的人說,「我們這裡只有加利福尼亞的薩特耐酒。」
哈利並沒有因此而不高興。
「就來這種酒吧。請為每個人準備一個杯子。」
哈利夫人得意揚揚地看著自己手上戴著的鑲著石榴子石的銀鐲子。
「你沒有忘記你的職責吧,法貝恩?」她煩悶地說,「如果今天晚上出了什麼事,你必須要保證做事手要穩。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喝酒。」
「有什麼事不對勁兒嗎?」
哈利濃密的白頭髮下那張胖胖的臉粉粉的,有點孩子氣。現在,他看上去就像個受了傷的孩子。
「親愛的瓊,以前出過意外嗎?我那些小寶貝兒逃走過嗎?你知道那些箱子都是定做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實心木材做的半英寸厚的木條,非常結實。」
「但是,如果在這麼濕熱的環境下木材變形了呢?釘子不會跑出來嗎——」
「瓊!你真的認為我會使用釘子嗎?」他被氣壞了,就像被人控告說他犯了什麼難以啟齒的罪行一樣,「我一向都用螺絲。從不用釘子。哦,謝謝,乘務員!」哈利舉起了一杯酒,「為了旅行愉快和港灣的安寧而乾杯!」
「螺絲?」瓊·哈利不解地重複道,「那為什麼你往茶碟里添東西的時候不擰開螺絲打開蓋子呢?」
「沒有必要,」哈利不耐煩地說,就好像他已經向她解釋過很多次了,「每個蓋子上都有幾個洞,親愛的,洞的上面蓋有鐵絲網。每個箱子的底部都粘著一個茶碟,就在洞口的正下方。從洞口把血倒進茶碟很容易。所以不用為了喂它們而打開箱子。在紐約靠岸的時候,箱子依然會封得緊緊的。德古拉不可能逃出來。其他那些也不可能。」
舍伍德明亮的眼睛饒有興趣地看著飯桌上唯一在交談的兩個人。
「你那神秘的箱子里究竟裝了什麼,哈利先生?」
「標本。我是位爬蟲學家。」
「再說一遍。爬蟲學家是幹什麼的?」
「就是專門研究蛇的動物學家。」
「其中有條蛇叫『德古拉』嗎?」我問道。
「不。德古拉是一種吸血蝙蝠。或者,像奎斯奇亞那裡的人叫它『外科醫生』。」
「為什麼叫它外科醫生?」
「因為它那像剃鬚刀一樣鋒利的犬齒可以像最精巧的手術刀一樣輕而易舉地劃破人體的皮膚。你睡著的時候感覺不到疼痛——毫無感覺。你會一直睡下去,就像打了麻藥一樣。它那又長又細的舌頭會喝乾你體內的鮮血。很少有人類外科醫生的技術會這麼熟練。」
整張桌子旁的人現在都在聽他講話。
「這些標本有毒嗎?」托尼問。
「吸血蝙蝠造成的傷口是無毒的,除非它感染了疾病。」哈利高興地說,「這個物種會感染麻痹狂犬病,病毒可能通過唾液進入血液中。我不知道德古拉有沒有得這種病。它看上去很健康。」
「你真的把蛇也帶上來了嗎?」說話的人正是我在隔間里見到的那個四處尋找護照的女人。她坐在我左邊,身子向前傾著,臉上寫滿了驚訝和恐懼。又一次,明亮的黑眼球在眼白的映襯下閃著光。她焦慮地盯著哈利,她的胳膊撞上了我的胳膊。
「非常抱歉。」她小聲對我說,她大大的、疑惑的眼睛依舊盯著哈利。
「是的,不過,它們中的大多數都不會傷人。」哈利回答說。
「不是所有的嗎?」她追問道。
「嗯……」他沉思了片刻,「美杜莎的名聲不好。絕大部分原因是恰好在灌木叢里碰到它的當地人不知道如何處理。」他的話好像在說熟悉灌木叢的當地人缺乏外交禮儀知識一樣,「美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