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站在門口,兩隻眼睛瞪得像藍色的玻璃彈珠一樣圓。
「哦,托尼!」我癱坐在扶手椅上,「有沒有什麼辦法讓這艘船停下來?」
「太遲了。」
我跟隨著他的眼神望過去。舷窗外,覆蓋著綠色蕨葉的白色沙灘滑向一邊。我認出了魯伯特家的房子——就在聖安德魯港最後面那處孤零零的居住區。一會兒工夫,所有景色都被拋在了船後。我們已經行駛在海上了。
「為什麼想讓船停下來?」托尼問道。我只是默默地看著他,沒出聲。
他皺了皺眉頭。
「我都在休息室里等煩了。所以過來看看你是不是忘了……你難道不知道帶這麼多現金外出很危險嗎?」
居然從這樣一個稚氣的人嘴裡聽到長輩一樣教訓人的話,我終於忍無可忍了。
「你認為我是故意帶這麼多錢出門的?」我沖他怒氣沖沖地說,「我根本不知道信封里裝的是錢。」
托尼走進屋來,關上了房門。他把大約一萬五千美金往旁邊推了推,自己坐在另一張扶手椅上。
「但是你應該知道的,」他極為耐心地說,「一個人如果擁有這麼多錢,他肯定知道。」
「是嗎?」我的回答憤憤不平,「我甚至不知道這裡面有多少錢。」
「那麼,第一件事就是數一數錢數。」托尼開始用手捧著錢,往沙發上扔。他把錢分成了十摞,分好後,他開始分別數每一摞的錢數。鈔票在這位銀行職員的手裡迅速翻動著,就像一名老練的賭徒在熟練地洗牌。他有些驚奇地看著我。
「都是一百美元一張的鈔票。每一摞中有一百張。」
「天哪……」我的聲音有些嘶啞,「一共是十萬美元!」
「這次你算對了,只對過這一次。」托尼咧著嘴笑了,「最好離那些推銷的、玩牌的和外表光鮮的男士遠點兒,直到把錢送到安全的地方。」
「但是,這筆錢不是我的。」
托尼的臉上露出詫異的神情。
「這麼說,你確實去搶銀行了。」
「別犯傻了。這筆錢是魯伯特的。我猜是他拿錯了包裹。」托尼笑了笑,「讓我們來分析分析,即使魯伯特用不著這筆現金,他會不會把十萬美元錯給你或另外什麼人呢?」
「信封是封著口的,」我解釋說,「他一定是給錯了信封。」
「是這個嗎?」托尼拾起那個裂開的信封,把它翻過來看了看,「沒有地址。沒有標記。挺有意思,在沒有任何記號的信封里放這麼多錢。」
「魯伯特一直在生病。」我儘力讓自己和托尼相信,在這種瘋狂的事件中也是有邏輯可循的,「那次意外之後,他的腦部受到了撞擊。」
「意外?」托尼重複說,「我聽說前些天他從馬上摔下來了。我不知道這麼嚴重。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人知道詳細的過程。出意外的時候現場就他一個人。」
「他習慣一個人騎馬嗎?」
「是的。你不知道嗎?」
托尼搖了搖頭。
「我只有晚上的時候到過他家,白天沒去過。」
「阿曼達和我過去常常在早飯前一起騎馬,」我繼續說,「那時,魯伯特已經開始在書房裡工作了。他通常五點鐘左右結束工作,然後在晚飯前獨自去騎馬。」
「騎馬是他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嗎?」托尼問道。
「就像是習慣一樣。他偶爾早上和我們一起騎馬,不經常來。」
「那麼,我猜這次——意外是在下午發生的?」
我點點頭:「就在日落之後。」
我好像又一次看到了淡淡的風信子顏色的天空,上面點綴著斑斑點點的玫瑰色的雲,就像一群火烈鳥飛過長空留下火一般的羽毛。海港和天空一樣平靜、素雅,水中的倒影被染成了淡淡的玫瑰紅。那是一個風平浪靜、有些幽怨而又令人陶醉的黃昏。之後,馬蹄聲踏入了這份寂靜。
「魯伯特的馬緩緩地朝車道跑過來,上面沒有主人。」我告訴托尼,「馬鞍翻了過來——腹帶橫在馬背上,座位跑到馬肚子下面去了,馬鐙拖在地上。我們在離房子半英里外的地方找到了魯伯特,他當時已經不省人事了,一條腿被摔斷了,額頭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他從馬上跌下來後,一定是被斜擦而過的馬蹄弄傷了臉。真是僥倖逃過一劫。如果徑直踢上去,他就沒命了。即便到了現在這會兒,醫生還是不能確定到底有沒有骨折。只要他能乘車出去,他就去拍X光片。」
「是養馬的僕人的錯嗎?」托尼問,「他一定是沒把腹帶系好。否則我怎麼也想不出什麼理由會使馬鞍那麼松。」
「阿曼達想要解僱那個人。魯伯特不聽。他更關心的是這次受傷會讓他錯過在華盛頓的約會。他問醫生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他這周能否乘飛機到華盛頓。醫生的答案當然是否定的。魯伯特知道我要回華盛頓。於是開始向我暗示。終於,一天晚上,只有我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他來到戶外對我說,如果某位朋友能替他參加約會,他睡覺也能睡安穩了。結果,我答應他親自為他去送那個封好的包裹。就是這件包裹。他說裡面裝的是設計圖,所以——他肯定是拿錯了。也許腦震蕩讓他有點心不在焉。」
「有點心不在焉?」托尼又笑了,「一個人如果能把十萬美元放在哪兒都忘了,可不只是有一點點心不在焉——他簡直就是瘋了!除非……你確定這件包裹和他給你的包裹是同一件嗎?」
「我身邊只有這一個馬尼拉紙信封。」
「他把這個給你的時候,旁邊還有沒有相似的包裹?」
我閉上眼睛,試著回想當時發生在一樓卧室里的場景,魯伯特受傷之後一直住在那。床罩上有一些文件,但是……還有一件包裹嗎?一個厚厚的、密封好的馬尼拉紙信封嗎?
「我不記得了。」我睜開眼睛,「當然了,當魯伯特拉開抽屜的時候我沒朝那裡面看。」
「是的。他是從床邊一張桌子的抽屜里取出這個信封的。」
「居然把十萬美元藏在這麼奇怪的地方。」托尼又開始飛快地數著錢,好像他希望自己原來數錯了——真實的數額要少得多,「如果我們不是住在西方,住在這個由西方企業供電的國家裡,我會猜這筆錢可能是用來支付魯伯特電廠里所有工人工資的。但他並沒在東方國家建電廠,更不用說在加勒比海地區了。他不會把全部用來支付工資的錢帶回冬季供休養的家裡。而且我懷疑,像處理工人工資這樣的事,魯伯特是否會親自處理。」
「也許另有原因。」我努力思考著,「你了解魯伯特的為人。」
「不,我不了解。」托尼扔下手中的鈔票,「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當他不設防的時候?」
「他總是喜歡冒險。」
「在錢方面冒險嗎?」
「大概是吧,雖然我不太了解。我是說他騎馬的時候喜歡冒險。游泳的時候也一樣。他做每件事都這樣,就像大多數暴富起來的窮人一樣。他喜歡支配金錢——也許是因為他年輕的時候沒有錢。他應該會喜歡維多利亞時期的歐洲,那個時候人們會向周圍拋撒金子。他也會喜歡中世紀,人們只需要拿匕首從金鏈上弄下一點金子,就可以扔給那些暴民,作為給他們的施捨。他手邊總是有大筆大筆的現金。」
「數量跟這個一樣龐大嗎?」
「當然不是。大概兩三千美元。但是,不久前,他和西方企業中的合作夥伴有點法律上的糾紛。他親口告訴我的。他說他註銷了幾個個人支票賬戶,因為他的合作夥伴威脅他說會在錢上找他的麻煩。這筆錢一定是從那幾個賬戶上取出來的。他必須找個地方把它放起來。只有等訴訟結束了,他才能把錢再存進銀行。」
「但是像數量這麼大的一筆錢!」托尼反對說,「竟然不放在保險箱里!」
「也許他是想,沒有人會懷疑一個普通的密封信封里會裝這麼多錢。如果不是信封封蓋剮在箱子上裂開了,我永遠也不會產生懷疑。我會把這件包裹扔進書桌的抽屜里,和我的旅行支票放在一起。」
「現在你知道這筆錢的事了——打算怎麼辦?」
「我……」我面無表情地看著托尼,「我能做什麼呢?」
「把錢放在另一隻信封里,送到事務長那裡保存。」托尼說,「然後用無線電收發報機如實地告訴魯伯特事情發生的經過。告訴他你是怎樣發現信封里的錢的。然後告訴他你一到達紐約,會立刻就近找家銀行把錢存進他的戶頭。」
我仔細琢磨了一會兒。
「如果我讓船上的無線電收發報機接線員幫我把這條消息告訴魯伯特,十分鐘之後,所有人都會知道在這艘船上有筆現金。即使我不提錢的數量,他們也會猜到是筆巨款。人們不會為一點小錢而大費周章的。」
「無線電收發報機接線員不會把他們發送的信息泄露出去。」托尼反對說。
「人們總是做不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