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達在拐角處來了個急轉彎。整個海港呈現在我們面前——兩條長長的綠色海岸線環抱著蔚藍的海水,小小的浪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盡情地舞著。
「阿曼達……」我開口說,「剛才在郵局……」船發出的尖銳汽笛聲壓過了我的聲音。
「我們得快點了。」車子停了下來。阿曼達一下子打開了車門,「搬運工!」
一個黑人青年抓起我的兩隻箱子。我們踉踉蹌蹌地跟在他後面,穿過了一間空蕩蕩的溫熱的海關小屋,來到了炙熱而又炫目的碼頭。
從碼頭裝卸工人群中傳來了叫喊聲,他們正用貨物吊索吊起一個又大又重的箱子。箱子是木頭做的,外面的深綠色像是不久前剛漆上去的。箱子的一側開了一條小口,上面蓋著粗粗的鐵絲網。透過鐵絲網,我看不清裡面裝了什麼東西。但就在箱子搖晃著往船邊的間隙上方移動時,鐵絲網後面有什麼東西如同搖曳的火焰一樣突然間動了一下。
「你的船票。」阿曼達喊道,「還有護照。」
我用手胡亂地摸索著。步橋旁一位船員敷衍地朝證件上掃了幾眼,也許是因為他認出了阿曼達。
船上熟悉的海水味、焦油味、黃銅上亮光劑的味道,還有消毒水味朝我們迎面撲來,以這樣的方式歡迎我們來到供公眾散步的甲板。一位乘務員接過我手中的包。我把隔間號告訴了他。
我正要跟隨他走下船艙時,阿曼達大聲地喊道:「托尼!」
我轉過身。托尼·布魯克正倚靠著甲板上的圍欄,向下望著碼頭。他揚起了一隻手,他拋出的銀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六雙棕色的小腳在風中飛過,六個黑人小男孩一齊從碼頭跳到水中。
我對托尼的感覺,一直都像對待弟弟或侄子的感情。我們的父母多年前在韋斯切斯特居住時是鄰居。我九歲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他,那時他還是一個光著頭、藍眼睛、待在搖籃車裡的嬰兒。現在,他已經長大了——成為一個天真直率的男孩,世間的美好品格在他身上都有體現。他很年輕,這樣的年紀正好使他不必在這次戰爭中服兵役。當一場大學裡的嬉鬧聚會突然間給托尼在普林斯頓的學生時代畫上句號的時候,是魯伯特幫他找到了美國銀行奎斯奇亞支行的工作,使他成為銀行的一個新手。
銀行的工作並沒有明顯改變他隨和的性格,倒是聖安德魯四季如夏的氣候特點幫助他提高了打網球的技巧,他的頭髮由於那裡火辣辣的太陽照射而褪了色,短平而向上翹的鼻子被晒成了櫻桃紅。
「你在幹什麼?」阿曼達問道。
「找樂子。」托尼咧著嘴朝我們笑了笑。
在船與碼頭之間清澈碧綠的淺灘處,黑人男孩兒們正在水裡游泳,他們光著身子,只系了條土人的腰帶,法國人認為這種東西就像三角褲一樣會讓人難為情。在白色的沙灘上,有兩個人聚在一起,他們起了點爭執。打贏了的那個得意揚揚地站起身來,牙齒間緊咬著一個顏色鮮艷的東西迅速穿過了水面。他不遺餘力地朝碼頭的方向走去。
「航海旅行的人覺得這樣做很有意思。」阿曼達是想說,一方面,冬季這裡的居民瞧不起「旅行的人」,另一方面,來此度假的美國人也厭惡「當地人」。
接著,她又說道:「發動機就要啟動了,螺旋槳……」
「不會開船的,除非所有人都上了船。」托尼又一次揚起了一隻手,硬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這一次,錢幣在地上轉了一大圈,然後和一枚戒指一起掉在了珊瑚岩質地的碼頭上。
三個男孩爭相追逐著。最小的一個最先得到了獵物。另外兩個立即上前來搶。小男孩挨了棕色皮膚男孩一拳,倒在了地上,嘴角邊掛著一點血跡。大一點的男孩搶走了硬幣。
「住手!」托尼憤然喊道,「那個小傢伙先得到的。」
男孩子們好像根本沒聽到他的話。他們扭打在一起,又踢又咬又抓,好像他們就是以這種方式謀生的。
「住手!」托尼又喊了一遍,「如果你們停下,我願意付一個先令。」
他們不再打架了。六個男孩轉過身來看著托尼。他又往碼頭上扔了一枚硬幣。最大的男孩跳起來想抓住硬幣,但沒抓到。他四肢著地落下來,在白色的珊瑚灰塵當中匍匐著,直到他找到那枚硬幣。其他男孩緩緩地向他這邊靠過來。他站起身,突然間朝著他們低吼著,提起上唇,露出犬齒,就像野獸一樣。其他男孩畏縮了。他拔腿就跑。其他人在後面一邊扔東西一邊追趕。在海關小屋的轉角處,六個男孩的身影消失。
「好玩嗎?」阿曼達揚了揚精緻的眉毛。
「我只是想看他們潛水。」托尼的失望令人覺得好笑。阿曼達若有所思地望著他,「你以為他們一周能見到多少現金?或者是一個月內?」
「我知道,但是……打成那個樣子,只是為了區區一個先令,大概二十美分,就像是一場……一場……」
「追逐利益的競賽?」阿曼達微微嘲笑道,「開啟逐利之旅的最好方式就是把錢攤在人們面前。任何人,無論他是黑人還是白人;任何一種貨幣,無論是英鎊還是美元。」
「但是,我給他們的根本不是錢,」托尼固執地說,「只是幾美分而已。」
「那就是錢——對他們來說,」阿曼達回答說,「錢的數量多少是相對的。你往周圍扔一千美元鈔票的時候,我們大家都會匍匐在那裡爭搶。希臘神話里那個引起糾紛的蘋果難道不是用金子做成的嗎?」
「是嗎?」托尼向後推了推那頂淡黃色的巴拿馬草帽,像這樣一頂帽子,要花掉一名普通的銀行職員大概兩個月的薪水。
「唉,我從沒想過要他們為此而打架!」
他後悔的表情令我禁不住發笑。
「好了,托尼,你一定聽過或者讀到過,這個世界上有樣東西叫做貧窮。」
「對他來說這只是個抽象的概念而已。」阿曼達說,「就像你和他說土星上的圓圈標記或是地球與太陽之間的距離有多遠一樣。他知道那個東西確實存在,只是不願相信而已。」
一個女人走上了步橋,後面跟著一個男人。那個女人體態嬌小,身體渾圓,肌肉結實,光滑的皮膚被晒成了餅乾色。她穿了一件精心挑選的巴里紗。兩隻寬寬的墨西哥銀手鐲上鑲嵌了石榴子石,像手銬一樣緊緊地鎖在細長的腕上。她戴了一頂深紅色的草帽,寬寬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臉,她正停下來等著後面的男人。
那個男人身材矮小,說話聲音圓潤,穿著很隨意,和那個女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滿是褶皺的亞麻套裝隨著他肥胖身形的曲線橫向延伸著。他懷裡抱著一個黑色的瓶子,在陽光的照射下很顯眼。
站在步橋頭的船員親切地和他打招呼:「那是什麼,哈利教授?干紅葡萄酒嗎?」
「不是,先生。」他的話很簡潔,隱隱有點學究氣,「是血。給吸血鬼德古拉準備的。當然,這是不含纖維蛋白的。」
「這就是教授式的幽默嗎?或者是精神失常?」阿曼達小聲說。
「他們並沒有笑。」
托尼看著那兩個人走上了甲板。阿曼達聳了聳肩膀。
「你會在這種拉載乘客的貨船上遇到世界上最奇怪的人。我很高興托尼能和你一起待在船上。」
那兩個人朝我們這邊走過來,我們誰都沒再說話。那個女人走到休息室高高的門檻旁時,第一次朝我們這邊看過來。她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裡露出的虛假單純不禁令人聯想到波斯貓。那張撅起的嘴和小小的下巴也會讓人產生同樣的聯想。她看上去不再年輕了。如同她手鐲顏色的那種銀灰色的頭髮經人工捲曲後,平整地壓在深紅色的帽子下。有那麼一瞬間,我聞到一種很特別的檸檬馬鞭草的清新香味。她走進了休息室,那個男人跟在後面。
船員朝我們走過來。
「您不是乘客對嗎,勛爵夫人?恐怕您得上岸了。我們五分鐘之後開船。」
我們匆匆忙忙告了別。阿曼達在步橋收起前的最後一刻下了船。腳下的船突然間動了一下。我的假期就這樣結束了。
「難過嗎?」
托尼的洞察力讓我很吃驚,不過,要想在如此熟悉你的人面前隱藏起自己的真情實感真的很難。
「這是個不錯的假期。」我嘆了口氣說。
「但是,現在,你即將要去華盛頓面對整個暑期的工作了。」托尼補充說,「而且是在沒有空調的辦公室里。」
我點了點頭。我在華盛頓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財務部戰時財政部門負責公關關係,這份工作看上去挺有意思,是戰爭時期令人興奮的為數不多的事之一。現在,我是一家廣告公司的撰稿人,華盛頓已經恢複到了正常的狀態——成了一個小小的、相當於省級區劃的「公司城鎮」,和好萊塢很相像,只是「公司」的「業務」不是電影而是政治。
「為什麼勛爵冬天的時候不讓你來這兒?」托尼繼續說,「這樣你就能待在冰天雪地,讓那些不得不待在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