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我還記得星期五的特別早餐。因為這是我一生中的關鍵時刻,所以服從母親的訓示:「飽腹才能做好工作。」這話雖然尚可爭辯——如空中飛人和藝人便絕不在表演前大快朵頤——我卻是深信不疑。

我到當地餐廳要了雙份西紅柿汁,燉蛋,鹽熏鯖魚,炸薯條,英國薄餅和蘋果奶油,兩杯黑咖啡。我又帶了時報回家。我找看看有沒有逮捕明洛達的消息;沒有。

我把報紙扔開開始記下今日的工作計畫。一切都很切合。第一件事是找喬其安叫他去海家公寓等待揭曉。

他先打電話給我,聲音十分焦急。

「其安,」我問,「什麼事?」

「我一夜沒睡,」他睏倦地說。「只在硬地板上倒了兩小時,又被他們拉了起來。好消息壞消息都有。你想先聽什麼?」

「天,」我說,「我真恨這個問題。好,好消息先,可以鼓勵士氣。」

「好,」他說,「我們把明洛達送進牢了,律師正在吵著保釋他。他什麼也不承認,可是在他書房找到許多春宮帶——全是家庭拍攝的。加上一把點二二左輪,少了兩顆子彈。這白痴甚至沒檫乾淨再裝子彈——想得到嗎?檢察官正在調查。他說如果彈道試驗證實,那麼他便是萬奧森命案的一號疑兇。如果明洛達是因為被勒索,也有他受的。你高興嗎?」

「李道琳呢?」我問。

「很難證明,如果能解決一樁命案,你還不滿意?」

「是。」我說著又想起傻道琳。她被謀殺也沒人感興趣。

「壞消息是,」喬其安說,「真正可怕的事。」

「說吧。」

「我不是告訴過你,如果再等下去,這件案子有關的人全死光了,我們便可以回家?又發生了。海凡妮死了。」

「死了?」我說完全身顫抖,「哦,我不信。」

「真話,孩子,」他說,「我看見屍體——但願我沒去看。今天清晨的事。四五點,法醫估計的。她被謀殺,沒什麼神秘。路特對她下手,九點十一分報警自首。他坐著等待,什麼都承認了。我想這傢伙戴綠帽子,律師會用這理由辯護。」

「他怎麼殺死她,其安?」

「你不會想知道,阿進。」

「我要知道。」我大聲說。

「他把她活活打死,拳打腳踢。他快崩潰了,你說得對。」

「耶穌,」我滿懷痛苦。「可憐的女人,可憐的男人,可憐的我們大家。」

「是,」喬其安說,「我知道你的意思。這消息讓你難過得受不了。希望能告訴你關於明洛達的好消息。」

「是,其安,」我說,「我了解。謝謝你打電話來。你現在要回家了?」

「不,」他說。「我正在詢問明家和海路特,一天都在半清醒狀態。」

「好,」我說,「三點鐘去海家公寓見我好嗎?」

他沉默一下問:

「有好消息嗎,阿進?」

「我想是的。」

「德瑪麗新竊案?」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如果我失敗了,也會把全部所知道的告訴你。馬約翰也會在。」

「嘿,」他說,「我們成了三劍客。」

「更像三小豬。」我說。

「三點鐘見。」他笑著把電話掛上。

其安對暴力死亡早已司空見慣,故能處之泰然。我不行。我為海凡妮哭泣。生活有質量,死亡亦復如是。我知道我更為李道琳而哀傷。無心機的李道琳純粹是犧牲者。凡妮是自食惡果。

兩個人在容貌上,智慧上,生活上完全不同。兩個人也有共同之處。李道琳進城一久了便會變成海凡妮;凡妮還有追求物慾財富的鄉村女郞性格。

兩人已全死去,希望,野心,夢想,均已成空。我想其中有我不能了解的人性。我只能為生命的浪費而哀傷;兩個短促結束的生命,因為激情而墮入罪惡的迷失生命。

凡妮被海路特殺死,加強我的信念與結束本案的希望。但是我並不因而心滿意足。如果我能更有預見,更聰明,更迅速,也許可以阻止這一串血腥。

我把拍紙簿上的筆記全撕下放進背包。我前往葛氏父子公司赴約會,我無意再聽謊言,再受恐嚇。我決定按我的意思行事。

我們聚在太平間似的會議室。杜莉薩穿著「簡單黑裳」,就像用墨潑在她身上。葛史坦穿著企鵝制服。華立門還是穿土包的三件頭。三個人面無表情。

「哦,阿進,」莉薩假笑著說,「希望你給我們帶來好消息。」

我不理會她。「葛先生,」我說,「海奇保對失幣案提出控訴沒有?」

上帝望望律師。「還沒採取法律行動。」華立門謹慎地說,「有可能。依我的意見,因為白小姐你簽了收據,所以形勢對我們不利。」

他還要提醒我——這鬼東西!

「海先生還沒提出賠償要求?」

「還沒有。」律師說。

我由背包中取出折起的筆記假裝翻閱了一下,偶然也停下了閱讀。我知道,他們對我的做作會有不同反應。

「葛先生,」我說,「對海氏藏幣少了德瑪麗新,你還有拍賣計畫嗎?」

「沒有,」企鵝說,「要等這件事水落石出之後。按照合約,我們有一年時間出售。」

「那麼到今天為止,海先生的藏幣在葛氏公司地下庫,他沒有得到什麼?」

「對。」

「阿進,」莉薩說,「你是在幹什麼?」

我又不理她。我心裡多麼高興!

「葛先生,」我說,「我們公司的標準作業在收到委託處理傢具,繪畫,錢幣,郵票等等時,是否要先徵信客戶的信用與名譽?我想你們一定做過調查。你能否把結果告訴我?」

「這是保密資料。」華立門以微弱的聲音說。

我站起來把筆記塞進背包,反叛地盯著他們。

「你們付錢給我調查德瑪麗新的失蹤,」我以嚴厲的聲音說:「如果你們拒絕合作,那是你們的事,與我無關。我向你們要求資料,你們拒絕,現在我正式辭職,你們準備賠償好了。」

葛史坦吶吶地說,「老天,立門,」他說,「告訴她。」

「我反對。」律師說。

「那麼我告訴她,」葛史坦說,「白小姐,請坐下。我們對海奇保的徵信很滿意。他是個——富人。但是大多數財產都是他妻子名下的未開發土地。唯一令我們奇怪的是他調度不靈。比起他的全部財產,他的現金太少。」

律師這時接著說下去,「在這種情況下拍賣藏珍,也並不異常。他們想把不動產轉為現金。我看不出海先生缺少現金與失竊案有什麼關係。德瑪麗新拍賣對他會收入更多。」

「不錯,」我說,「收入增加很多。」

他對我解釋得夠清楚了。讓他們再難過一會。我想我很快會讓他們脫離苦海,可是他們的不安令我至感得意。

「讓我把話說明白,」我說,「如果德瑪麗新找不回來,葛氏父子公司要賠償海奇保的損失。事實上是你們保險公司出錢。」

「基本上不錯,」華立門說,「當然減除自付額。那也是筆可觀數字。」

「那是小數字,」葛史坦不耐地說。這時我幾乎開始對他有好感起來。「金錢的損失還毀不了我們,只是我們的名譽會受損。葛氏公司的長久歷史還沒出過這種大差錯。客戶委託我們,希望我們能保護他們的財產。如果承認疏忽或錯誤,人們會對我們失去信心,我不能允許。」

三個人都望著我,有如我是他們的救主,排難解紛的聖女貞德。

「等著瞧吧,」我站了起來,「謝謝你們的合作。」

「阿進!」杜莉薩喊道,「你沒話要對我們說?」

「暫時沒有,」我說,「事情變化得很快。你們一定知道萬森奧的命案,他是海先生的秘書,昨夜海先生的女婿明洛達被捕,罪名是謀殺萬奧森。今早海先生的兒子殘酷地殺死他的妻子。你們看,比起古幣的失竊,這些事更加嚴重。」

我走時,他們都呆住了。

海家距離不遠,我還有很多時間。我沒有和他們約好,因為他們一定滿屋愁雲。可是我不見到海奇保夫婦絕不罷休。

我以為他們門口一定全是記者,甚至於電視公司的人。但是門口沒人,我按鈴後等待。門開了幾吋,但是鎖鏈仍拴著。黃潤碧向外張望。

「潤碧,」我說,「是我,請讓我進來好嗎?」

她讓我進門,立刻又把門閂鎖好,「許多人來,」她說,「我不認識。」

我點點頭。「我想得到。很麻煩,潤碧。越來越多。」

她深吸口氣。看得出她方才哭過。我擁著她的肩膀。

「你好?」我問。

「還沒死,」她說。「等著了解神的正義。」

我們低聲耳語,有如怕吵醒隔壁的死屍。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