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你該叫我凡妮,」她態度溫柔得難以言喻,用血淋淋的指甲碰碰我的手背。「我叫你阿進,那是你的綽號?」

我點頭微笑。

她微轉身舉出一指。服務生立刻到她肩後,尊敬地彎腰——也望進她的胸罩。她會吸引五十呎內男人的注意;轉頭凝望,情搖意亂。

「我要一杯,」她十分準確地說,「非常非常純的馬提尼,一顆橄欖。阿進?」

「一杯白葡萄酒。」

「不行,」她堅決地說,「沒人喝白葡萄了。一杯皇宮吉酒,」她對服務生說,他像白痴般點頭後走了。「你會喜歡,」她說,「香檳加香料。」她望望周圍,「這地方好玩吧?」

我同意,的確有意思。

事實上這是第三大道近六十二街的都鐸王朝式酒店。有樑柱的天花板,粉白的牆壁,仿第凡內的燈具,一切是焦黑的木頭和發亮的銅器,紅色絲絨。一個舞台,黑板上寫著菜單。大多數是牛排、豬肉,和一些烤腰子和胸肉,價錢高得嚇人。

擁擠的酒店裡連我們一共只有五個女人,別的全是男客,他們都是穿三件頭西裝的紳士,每個人不禁盯著海凡妮看。兩個男人一起午餐,我聽見一個說:「我們來猜拳,查理,輸的找電線杆。」

早上的電話令人吃驚。我以為她只是禮貌應酬地說,「一起吃中飯好嗎?」不,她一定得去第三大道的「好玩地方」。我接受了。我穿件寬鬆的舊襯衫,反正怎麼打扮都比不上她。

我過一會才了解她為什麼選這個地方。這裡有如是男人的衣帽間,他們開玩笑,拍肩拉手,抽雪茄。我們的凡妮喜歡在有男人的地方。沒什麼不對;每個婦人都自有癖好,而她喜歡吸引男性的注意。

她替我們叫菜,當然她不相信我的點菜能力。我們要冷而生的切牛排,加上水芹菜色拉。

「高蛋白,」她說了拍拍我的手。「對性器官更加有益。還有,」她又問,「你的性器官如何?」

「好極了。」我大膽地說。

「我很高興。」她說,心中知道我在說謊。

皇宮吉酒棒極了,牛排也美味非常。凡妮立刻把話轉入正題。

「告訴我,」她灑些橄欖油滴在色拉上。「你的調查進行得如何?」

「不壞。我和許多人談過。」

「哦?」她問,一邊把牛排切成小塊。「誰?」

「幾乎每個人。你和你先生,海奇保先生夫人、明洛達夫婦、萬奧森、娜蒂和她男朋友。」

「哦,天,」她說,「你很不錯。」

她吃食的樣子很有趣。銳利的牙齒咬嚼牛肉生菜,給人一種兇狠的樂趣。她吃東西有種原始風格。她的目標在獵物;那是種野性。

「關於明洛達……」她低頭吃著說,「你覺得他……嗯,是否有點奇特?」

「奇特?」

「哦,」她含糊地說,「有時他做些怪事。」

我可以發誓她知道明家的錄像設備,不過我絕口不提。「什麼怪事,凡妮?」

「哦……例如,他喜歡寫黃色俳句——三句的日本詩。」

「明洛達會日文?」

「不,」她笑起來。「他用英語寫。有些非常有趣,就像骯髒的打油詩,可是不同。」

越來越怪誕。

她叫了義大利咖啡,看看黑板上有什麼甜點。我們又同意甜食令人胖,決定不要。她從口袋拿包肯特,請我抽一支。

「不,謝謝,」我說,「我不抽煙。」

「聰明人,」她說,「我已經上了癮。」她抽出一支,喜歡看她胸部的服務生在她身後為她點燃。

「謝謝你,」她說。

「不客氣,小姐。」他說了,不舍地走開去。

「他真好。」她說。然後開始問我對她家入的看法。

「我特別想知道人們初見我們後的印象如何?」她說。

我知道她在打聽,想知道我對德瑪麗新案的了解。

我只告訴她一些她已經知道的事,但是她沒有表情地聽著,直到提起萬奧森。她的黑眼發亮,用手揮掠額前的黑髮,表情兇猛。

「萬奧森是個極其邪惡的人,」她正經地說,「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去找他。」

「我必須向他問話。」我溫順地說。

「是,可是千萬不可以信任他。他和任何人都很疏遠。海家同情他用他當秘書之前,他換過十幾個工作。大錯特錯,這個人是個怪物。哼!」她說了鄙視地搖搖頭。

她揮揮手要賬單,送來時她抽出信用卡。「塑料真正奇妙!」她說。這點我也同意。我謝謝她的豐盛午餐,她說希望不久再聚。

出去時,服務主任顯然是她的老朋友,熱烈地向她打招呼。他謝謝她的愛顧,說希望不久再見到她。他又吻吻她的手指。我發誓看見他塞了一張折了的紙在她手中,她到了人行道上笨拙地放進皮包。我不知道其中有什麼奧妙。

「該在這裡分手了,阿進,」她說,「我的牙醫在等我。沒什麼嚴重,清洗一下。好久沒去檢查了。」

「再謝謝你,凡妮。」

「我們很高興,對吧?」她說完頃身吻我的臉。

我向南去,想停在布魯明岱看看。我走了二三十呎轉回頭,她還站在餐廳門口,也看見我在看她。我們揮揮手,我繼續前行。

到了六十一街我又轉頭回望,人行道很擠,不過我看見她正大步向北去。我回身跟去,因為我腳長,可以走得快些。我跟她到了東六十五街。

我一生是第一次「跟蹤」別人,我看過不少偵探小說,知道不能跟得太近,也不能太遠。利用店鋪櫥窗當作反射鏡。必要時過街在那邊跟蹤。

她沒有回頭,過了大道快步走向第二大道,進入街中間一幢樓房。我過街在對面看這幢樓房;沒有牙醫招牌,沒有任何銅牌,看上去像是私人公寓。海凡妮不見了。

我走向第二大道,過了馬路轉西。我深深吸一口氣走到她進去那幢大樓的屋檐下。我迅速地看過門鈴上的住客名單,沒有牙醫,可是有個姓王的,可能是海奇保的律師王俐南。

我又走回頭,不知道那張紙條上的名字是不是姓王,或者另有王姓其人。也許她去牙醫之前到這幢房子里來看看朋友。

我在布魯明岱看了會,沒買東西,只在附近文具店買了本速記員用的筆記簿。下午我想在記事本上寫下關於竊案我所知道的一切。現在應該把調查的細節整理好,以免忘記。

這件事花的時間比我預期的要多,到了傍晚才寫完,我又看了一遍,查查有無遺漏。可是對我似無用途,也許要喬其安和馬約翰這種專業偵探,才能在裡面看出些端倪來。

我倒了杯喬其安的紅酒,再把它放在沙發邊桌上。我躺在沙發上,它只有五呎長,我的瘦腳垂懸在那一頭。我心中再三思索,無法整理出個頭緖,更別說有什麼蛛絲馬跡了。

也許我漏記下一些有意義的事,我敲敲頭,一點也想不出來。我把酒喝完,放下杯子。我睡著了。

鈴聲叫醒我時,已經八點鐘。我本以為是電話,後來才知道是門鈴。我去開門,喬其安走進來。

「打擾你了?」他問。

「你把我叫醒,」我說,「我正在午睡——你信不信?這個時候?」

「我相信。」

「今天如何?」

「一樣。」

「吃過鈑了?」

「哦,吃了些。」

「又是漢堡和巧克力?」

「今晚不是,」他稚氣地笑道,「我們去中國飯店。味道好極了。」

「嗯。其安,你的酒還有剩下,一個人一杯,如何?」

「好,」他說,「把它喝光。」

他坐在沙發上疲乏地揉揉額頭,「我沒有什麼好告訴你,阿進,都是雞零狗碎的事。我只是過來看你好不好。」

「好。」

「還有黑信嗎?」

「沒有。謝天謝地。」

「我要拿你接到的那封信。也許查不出什麼,可是誰知道?」

「今天和海凡妮一起吃中飯。」

「是嗎?有什麼結果?」

「只知道她不喜歡萬奧森,」我說,不想告訴他東六十五街公寓的事。「好像沒一個人喜歡他。」

「對,」他說,「那傢伙不是個清白的人。他有單子——你知道嗎?」

「單子?」

「前科。大多是小案子。開車違規,鄰居告他噪音過高,公共場所酗酒,幾椿終於解決的債務。最重的是一件撤銷的強暴罪,也許化錢消災,一個骯髒的婊子兒。」

「你說得不錯。」我慢慢地說。

「這些資料都是五年前的,」喬其安說,「以後似乎沒有罪狀。」

「自從在海家工作之後。」

「是,」其安望著我說,「我也有同樣想法。我猜是海奇保要他改過自新,否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