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其安曾經向我說過公園大道公寓的豪華,但是百聞不如一見。相形之下,使我的小房間像是地下火車站的存物櫃,連海奇保在東七十九街的公寓和萬奧森在八十五街的花花公子房間也瞠然不如。正如喬其安所想的,路特的財富是那裡來的?
偷來德瑪麗新出售應急?
一個穿制服,又像司機又像門房的怪人來迎接我。制服是深紫色,白襯衫和米黃色領結。別出心裁。我猜他是來自印度,泰國,韓國,高棉,越南,或者是底特律之類的地方。
他帶我進入一間像中央車站那麼大的起居室。沒那麼大,但豪華寬大,一眼看不到全貌。我的第一印象是錢,錢,錢。原版名畫、皮革、玻璃、鍍金、及踝的地毯、隱形燈光、銅器、陶瓷——就像個可以容納十幾個演員的大舞台。
我進門時,他們一手執酒杯一手拿香煙站了起來。他們雖然不與我握手,仍然客氣地請我喝杯馬提尼(名牌的水晶杯),我謝絕後坐在離他們十呎遠的大軟沙發里。
「對不起來打擾你們,」我謙虛地說,「海先生一定已經通知——」
「瑪萍。」凡妮大聲打斷我的話。
「海太太通知你們,我受雇調查德瑪麗新的失竊案,希望能證明海家人的清白。」
「荒唐!」路特厲聲說,「沒入指控我們。欺人太甚!只因為父親不能領取保險……」
他聲音轉弱,詳細地端詳他。第一眼並不給人好感,高大細瘦的人,似乎最近消瘦很多,因為他的西裝顯得太寬大。
其安認為海路特瀕臨破產邊緣,我的印象並非如此。我看見的是個面臨經濟困難的人;神情恍惚,唇角抽動,雙膝不斷跨來跨去,高昂的笑聲,寬闊蒼白而有汗的額角,雙手似乎在發抖。
如果在比較好的環境下,他會比較討人喜歡。他不像海奇保那麼漂亮,但是仍然可親。他的下巴,豐滿雙唇,水藍的眼睛,和他父親十分肖似。
我先把海氏藏珍搬運及失蹤的事簡述一遍。他們答覆我所有問題,證明與喬其安及我先前所知的完全相符。
「你要知道,」凡妮盯著我寒酸的衣服說,「那天有宴會,全家都在一起,有的站,有的坐,有的調酒,走來走去。已經很難記得什麼時候有什麼人在那裡。」
「你記得收藏品運走之前,你公公到起居室來了一會?」
「我記得很清楚。他問是否大家都來了,喝了一杯生日酒,然後他回書房去了。」
「我也記得,」路特說,「父親來做了幾分鐘的主人。」
「你們是否看到萬先生帶了武裝警衛去書房開始搬運錢幣?」
「沒有,」凡妮說,「起居室通走廊的門開著,可是沒有注意。你呢,親愛的?」
「沒有,」路特說,「沒注意。」
我還不願放棄,「當時你們是否注意到早上有什麼不尋常的事?任何事當時或許不予置理,但是對竊案會有點意義。」
他們互望一眼。
「我沒有,」路特說了拭拭額汗,「我沒見到什麼。」
「我也沒有,」凡妮說,「除非——不,那太瘋了。」
「什麼,海太太?」
「嗯,你應該知道,宴會是外包的。食物在幾小時前便送來了,全是冷的。我曾經到廚房去看看吃些什麼。我以為潤碧在準備,可是她不在。送來的菜有些解開有些還沒有。而她準備了一半卻離開廚房。」
「你記得去廚房的時間嗎?海先生來起居室之前還是之後?」
她不貶眼地瞪著我。「我記不得了。」
「你發現黃潤碧不在之後怎麼樣?」
「我拿了塊乳酪邊咬邊走回起居室。」
「你回去的時候,海奇保先生在不在?」
「我實在記不得了。哦,我認為這並沒有意義。潤碧可能去開門迎接客人,或許在洗手間。因為你說什麼都想知道,」她又明朗地加上一句,「所以我才告訴你。」
了不起的女人。她穿了件要花我兩個月薪水的赫斯頓洋裝,顯出乳房和臀部的姣好曲線。
她和她丈夫差不多高,但是比起他的畏縮無神,她顯得精力旺盛。我想得出為什麼男人對她會趨之若鶩,但是她沒有一點淫婦的樣子。
她憂鬱地坐著,雙膝併攏,雙手合放在腿上。可是她身上的豐滿曲線明顯可見。她並不美麗,可以說是「令人怵目驚心」!亮黑頭髮中分,方形臉孔,柔和豐滿的雙唇;相形之下,杜莉薩像個童子軍。
也許因為我妒嫉她,所以我認為她有些庸俗。她有種難以解釋的放蕩。她不是隨便的人,但是我了解何以男人一見她便會幻想她的裸體。野性!不錯!她有野獸的性格。她在床上可能是只猛虎。我似乎見到她怒吼、嘶咬、吐沫、抓撕。
「海太太,」我勇敢地說,「你們的家庭幸福嗎?」
「哦,天,」她輕笑著說,「這是個私人問題。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對不對?一般來說,我認為是的,我們家庭幸福。你說呢,路特?」
「是。」他說了又倒了杯馬提尼。
我打算激起她對我的鄙視與輕賤而對我低估,但是沒有成功。她相當文雅而且合作。
也許她的珠寶使我發獃。她穿的是淡藍色衣服,配著相稱的鑽石胸墜,耳環,手鐲。非常高級昂貴。
我又搖醒自己問下去。
「海太太,你想會是什麼人,不論家裡家外,有可能偷到德瑪麗新?為了錢或是復仇什麼的。」
她皺眉想了一下。「老實說我想不出,」她說,「你呢,路特?」
「不,」他說。
我想起過去十五分鐘她說了幾次「老實說」。也許這是她的口頭禪。可是母親教我特別提防一些自命老實的人。
我知道由凡妮和路特這裡再問不出什麼來了。我起立謝謝他們的接待與合作,走向門口。這個女人使我大吃一驚。她走過來牽住我的手,笑容和鑽石一樣閃亮。
「我喜歡你,」她說,「一起吃午餐好嗎?」
「謝謝你,」我震驚地說,「我十分高興。」
「我會打電話給你。」她說。
當夜我吃通心粉和一些生菜做晚飯。我又喝了喬其安留下的紅酒。他十點鐘打電話來,我有種陶陶然的感覺。
「我們的偵探今天如何?」他問。
「無安打,無上壘,無失誤,」我說,「至少我希望如此。今天晚上見了路特與凡妮。」
「哦?」他說,「有意思。我想聽聽。我也有些事告訴你。聽著,我把這份東西打字,我都是自己打字,然後回皇后區的家。我順路到你那裡——最多半小時——互相比對筆記好嗎?」
「好,」我說,「我剛喝了點你留下的酒。晚上吃飯沒有?」
「吃過了。」
「吃什麼?」
「乳酪漢堡。在我桌上。一杯巧克力。」
我嘆口氣。「其安,吃這個倒胃口。」
「好,我十五分鐘內到,阿進。」
他看起來比以前疲倦,感激地接了杯他的紅酒。
「你工作太累了。」我說。
「啊——」他說,「一向如此。你查出凡妮和路特什麼?」
我向他說明,他注意地聽,沒有打斷。我說完他起來再倒滿酒杯。
「黃潤碧離開廚房並沒有什麼重要,阿進。」
「我也這麼想。」
「可是我要查明。她弟弟因為販毒坐牢——他的律師正在申請上訴。律師費用很高。也許潤碧找機會大撈一筆。可是不像,她沒有這種腦筋——可是我還是要問個清楚。你覺得路特怎麼樣?」
「你認為他可能會破產。也許。可是我覺得他比較像會精神崩潰。其安,這傢伙像個機械人。」
「是,」他望著我,「你說得有理。凡妮呢?」
「你說她對你有興趣?」我說。
「當然,」他說,「我對你說過。如果她沒有,我反而會奇怪。她是個十足的女人。」
「不錯,」我同意地說,「她想約我吃飯。她說她喜歡我。」
「別對我說她對你有興趣?」
「不,不。我看她想打聽我知道些什麼。她不會想和我交朋友。你有什麼消息?」
「幾件事,」他說,「聯邦調查局也來了。照理這種地方罪犯不關他們的事,但是他們說這種高價藝術品可能被愉運出國,所以他們也關心。他們並不重視,只想知道事情發展,要我通知他們,也許我需要幫助——哈哈!廢話一堆。沒有問題。然後我們和國際警察聯絡,他們也準備與費沈保險公司的人合作,就是馬約翰的公司。他們和全世界的錢幣商聯絡,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
「當然你知道,」他坦然地說,「你應當知道他們接到匿名信,問他們有無興趣收購?」
我又點頭。
「嗯,他們依計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