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所未有的問題發生了:把海氏珍藏由主人的公寓搬去葛氏父子公司地下室保險箱,葛史坦簽了拍賣合約,而我卻要做驢做馬。
我與海先生、萬先生見了四次面,在場的有保險公司的代表,還有負責裝運的裝甲車公司派來的彪形大漢。我們終於談妥了大家似乎都滿意的工作計畫。
搬運計畫如下:
海奇保親自封起十三個展示箱,四周貼上膠帶,鎖的附近加塊封印蠟,他用他有時戴著的粗銀印章戒指在上面加印。
我對這種封印方法有點意見,怕它會損壞可愛的柚木。可是海先生說他的藏幣出售之後,這個木箱便沒有用處,何況要清潔它也並不困難。
我將在一邊目睹封箱的適程,證實每箱中的錢幣數目無誤,封印之後每個箱子放進柯世久配製的泡沬乳膠盒中。每個容器上都貼著大標籤;海先生的姓名住址,葛氏父子公司的地址,與粗體號碼;由一到十三。
我看完裝進泡沬乳膠盒和由膠帶包封后,運輸公司的人開始接手。武裝的警衛把十三箱由電梯送到樓下。當箱子裝上裝甲車後,司機簽了份收據。一張給海先生,一張給保險公司,一張給葛氏父子。
這時我立刻搭計程車回公司;規定我不得乘坐裝甲運貨車。我監視卸貨及把十三箱安全地存進保險箱。十三箱點明後由我出具收據——每人一張——海氏藏珍於是成為葛氏公司的責任。
說起來簡單而合邏輯。
我要補充一點,當我們商量時,我又認識了海家兩個人:妻子瑪萍,未婚女兒娜蒂。據說海家還有個兒子和媳婦,海路特和凡妮,以及一個已婚女兒與女婿,明洛達與柔絲。
但是搬運時,我只認識海奇保、外甥萬奧森、妻子瑪萍,和女兒娜蒂。
海瑪萍是個寬胖的女主人,頭髮稍帶藍色,有個碼頭工人的下巴。她看上去有點丑,可是我們見面時她彬彬有禮,雖然她的眼光冷冰冰地望著我。她戴著真正的珍珠首飾。
我比較喜歡未婚的女兒娜蒂。她是海家的「寶貝」,個性相當野,圓領衫和洗得泛白的牛仔褲。骯髒的黑髮沒梳理,胸部沒穿奶罩,使我立刻覺得造物是何等不公平。
娜蒂和我只談了幾句,可是覺得頗為投緣,而且發現都喜歡吃披薩。她要求去葛氏父子公司看看是如何安排拍賣她父親的錢幣。我說隨時歡迎。我希望看杜莉薩見到這個衣冠不整、說話飛快的野女孩時會有什麼反應。
搬運的日子終於來到;六月一個稀罕的星期二,如果曼哈頓街道上能有鳥聲,那就更完美了。我覺得兆頭吉祥,好始好終、大順大利。
我去找金庫經理,很高興他已經把留給海氏藏珍的地方挪好。然後我走去東七十九街,發現裝甲卡車已經準時來到,停在公寓邊的送貨巷子里,一個發獃的司機坐著打盹。
古董般的管理員已經認識我,揮手要我自己上電梯。我坐到九樓,走廍上停了一輛運輸公司的小推車,兩個穿制服帶武器的警衛坐在上面。我進去時他們枱頭望著我。
「全好了?」我問。
「再好沒有了,」一個說,「該上路了。」
一個我沒見過的職員帶我進入海家公寓;她是個穿黑綢衣白圍裙,強壯而陰沉的女子。女僕?管家?廚娘?
「我是白梅露,由——」
「他們在後面。」她哼哼地說,用手指著房後。
我獨自走過廊道,不知道我是否可以大喊,「嗨!我是馬帕克,我來偷海氏藏珍。」那麼她仍然會說「他們在後面」,由我自來自往嗎?可能。這便是森嚴的戒備。
他們在華麗的圖書室等我,都忙著包封十三箱。萬奧森在整齊地切割一條條膠帶,他舅舅細心地把它們貼上去。如果海奇保因為要送出一生收集而感到哀傷,那麼他一點也沒表現出來。我認為他是個十分自持的男人。
我帶了兩份清單;保險公司和我的。我小心地查看每箱每格中的錢幣,核對好一箱,萬奧森便把一圑熱蠟按在箱前蓋縫上,海先生緊緊地按下印記。接著萬奧森把箱子放進塑料盒,用膠帶貼上,大功便如此告成。
「你會懷念它嗎?」我問海先生。
他聳聳肩勉強笑笑,「有人說過,半生光陰收藏,半生光陰散去。」
德瑪麗新散去了。它的箱子放進標示十三號的塑料盒,包貼封好。我準備離去。
「我去叫裝甲車警衛,」我說,「我去樓下看是否十三箱都安全送到,再拿收據。」
「我一齊去,」萬奧森說,「去拿我們的收據。」
我們在小巷卡車旁邊等待。十分鐘後武裝警衛才出現,他們推著小車過來,十三箱放在裝甲車櫃。司機小心地點數裝車後,便簽發收據。我一份,萬奧森一份。
「拍賣時再見。」我對他說。
「希望能更早些。」他笑著說。
天,他就不會錯嗎?
我幸而立刻攔到一輛計程車,趕回辦公室,安排接收海氏藏珍的工作。葛氏父子公司有自雇的警衛,我召了主管和兩個大漢準備迎接裝甲卡車。
它停在屋前時,我們的警衛在戒備,注意塑料盒子卸下送到地下金庠。我則站在金庫打開的門邊看貨物運進。十三箱,包封完好。我又計數一次,十三箱,包裝完好。
我替葛氏公司開了收據交給卡車司機。他和兩個同伴走了。海氏藏幣現在安全放在我們保險庫中,厚門可以抵禦子彈,但是它裝設得十分靈巧,我一手便可以把它推開。
朱何白下來遞給我一杯熱黑咖啡。
「好了?」他高興地說。
「安然無恙,」我說,「大功告成了。看我的手,還在發抖。」
「冷靜點,阿進,」他勸我,「你這部份的工作完畢了。」
「大概是,」我說了,才發現我個人與海氏藏幣的關係已經結束。下面是推銷與拍賣人員的工作了。
「何白,」我說,「我要你看件會讓你目瞪口呆的東西。德瑪麗新。天下獨一無二的藝術品。」
我放下咖啡杯。把架上第十三箱取下,打開塑料盒小心取出封起的柚木箱。我抱在臂上遞給何白。
「看。」我說。
他低頭下望,眼睛又慢慢抬起望向我面孔,他表情不對,眼光冰凍。
「看什麼?」他低聲問。
我瞪了他一兩秒鐘,低頭看展示箱。
裡面是空的。德瑪麗新不見了。
你們一定知道狄更斯《雙城記》中的開卷語:「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第二句是為我而寫的;這是最壞的時代。
後來何白告訴我,他當時真怕我會昏過去。他向我移近,以防我癱瘓時可以抓我一把。
「你並不是變得蒼白,」他說,「而是面如死灰。好像有人在你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腳。」
我最初的反應是完全不信,然後是狂惑,再是憤怒。當我明白怎麼回事後是冰冷的罪愆;我簽了張價值三十五萬元而東西沒在葛氏金庫中的收據。工作,事業,名譽都灰飛煙滅。我預見一個卑賤暗澹的將來,日思夜想地要猜測德瑪麗新是如何在塑料盒裡的封閉展示箱中被偷走的。
我們拉動警鈴後,大家都跑來了。我要大家都證明柚木箱的包裝和封印蠟都是完好的,蠟上還有海奇保的印記。然後問題來了:他用印時德瑪麗新在裡面嗎?
我發誓。是的。大家都望著我。我不能哭泣。
葛史坦——上帝——是個穿著像企鵝的胖子。由他噘出的雙唇與發亮的眼睛,看得出他在衡量這場災難對公司有多大損失。
葛氏父子公司投有巨額保險以防這類的災難發生。但是上帝憂愁的不是金錢而是公司的名聲。如果這些古董會莫名其妙地失蹤,以後誰還會把錢幣、郵票、繪畫、雕刻委託公司?
我開始檢查其他十二箱,由玻璃蓋看望過去,不敢碰到封印。完全都在——除了德瑪麗新。上帝低聲和杜莉薩商量一下,決定把這件損失通知海奇保,並且向紐約警局報案,再告訴葛氏公司的保險公司,海先生的保險公司,以及負責搬運的裝甲車公司。
「我們最好也打電話給我們的律師,」葛史坦憤怒地瞪住我說,「一蹋胡塗,我們需要律師的意見。」
這天簡直是像煉獄般地煎熬痛苦。先來的是紐約警察局的人員,再是裝甲車公司的彪形大漢,後面是兩家保險公司。最後來到的是葛氏父子公司的法律顧問:費沈律師事務所的華立門。
我把這件經過情形複述了至少有五六遍;說明錢幣本來存放在箱中的情形,我如何見證封裝展示箱,裝進泡沬乳膠盒,再把盒子綁起來。我六次向天發誓說親眼看見箱子放在十三號塑料盒時,德瑪麗新的確在箱子里。
說起來奇怪,我把話說個不停,心中既不憤怒,亦不厭煩。事實上我倒很高興把這個故事反覆訴說,希望有什麼人會聽出點破綻來,大聲喊:「哈!哈!你錯了。事情不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