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曼哈頓熱心的遊歷中,發現它是個獨特的區域,不同的現象並肩生存;貧窮與富有,醜陋與美好,喧曄與恬靜。在這區的許多地方,沒有一條街不是與鄰房街道截然不同;鮮花球束中的一根野草,莠草堆中的一株玫瑰。
海奇保住在東七十九街與眾不同的地區,這裡還沒有易位給高樓大廈的鋼筋玻璃。沉重的磚石公寓房屋,外表像是甲胄厚盔,似乎在地球一誕生便已屹立。它們外表堅固而黯澹陰沉,讓人連想到住這幢八九十來間公寓的人,一定也感染了環境的特性。
門內的客廳牆壁嵌著有花紋的大理石,就像是小型的中央車站,桌後有個和大理石一樣多紋的怪老頭。我道出姓名,他拿起內線電話通知海先生,然後對我說出公寓號碼。一切像宮廷般地正式有禮。
開公寓門的人,似乎不像是海奇保;他更像是東尼和邁克那樣平凡的人。事實上他是奧森。也許是因為我眼光銳利,他自我介紹是萬奧森,海奇保先生的外甥兼秘書。我們握握手。汗濕的經驗。
他是個黑膚、鷹鉤鼻的人,有種咄咄逼人的漂亮,有些女人會覺得他很有吸引力,但是我卻感到有點噁心。還有,他用的香味像是成熟的水果。
我跟他走過滅音的廊道,牆上掛了些版晝,都是利物浦末期的作品,並無令人興奮之處。萬奧森帶我走進一間令人怵目的房間,那是另一世代的大圖書室。瓷磚的地板覆蓋了厚厚的東方地毯,栗木的牆壁,厚重的帷幔,鍍金框架的油畫(包括兩幅霍布斯真跡)。大理石面的側柜上擺著水晶與銀器。
在深深的橡木櫥架里有許多玻璃盒子;海家的錢幣收藏處。
巨大辦公桌後的人起立以冷硬的笑容迎接我。高大的身體穿著細紅格的鐵灰西裝,白絲襯衫打著蝴蝶結,紅點藍底,鑲白邊的背心,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銀髮發光,眼睛湛藍。
「白小姐,」他的聲音和悅,伸出仔細修整過的手,「我是海奇保,幸會幸會。」
我的立刻反應是,我見的是個卓越的人物。過後我分析自己的敬畏心理,認為是由於他的風度衣著,語調與神態,他給人一種重要人物的印象,穩重自持。即使在比較差的環境中,他也會表現出傑出與權威。他至為完整。
他有種某些老人具有的美麗——有如他需要它!凝重的臉上有許多笑紋,豐滿的嘴,堅實的下巴。當然,還有一頭銀髮和冰冷的眼睛,他可以扮演全球董事會的董事長。他的袖扣是瓷製畢加索複製品,他一定很喜歡這種奇想。
我們大家就座,我坐在他寬大桌子的對面。萬奧森坐在我背後門邊的直背椅上。他像個保鑣又像個特務。
我向他解釋,葛氏公司在決定把它的收藏送上拍賣市場、或是一次賣斷之前,必先要做次鑒定,我此來便是要來觀察,並且對每個錢幣加以估價。他伸出粉紅色的手掌,面呈並不高興的微笑,他的笑容甚至有點哀愁。
「我全明了,」他說,「你們也猜到我和其他幾家拍賣公司聯絡過,他們的規矩都一樣,現在可以開始嗎?」
我帶了我們這行所謂的「醫藥箱」——專為出門鑒定之用,小小的黑提包中裝了小的高強度聚光燈、放大鏡、巨倍放大鏡、絲手套、鑷子,和一些最新的目錄,一些小瓶化學品,用來試驗金屬內容,我把這些工具放在桌面上面對著海先生,萬奧森起身拿了第一個展示盒輕放在我前面。
我必須準確、仔細地說明海奇保的收藏品是如何存放的,因為以後發生的大事和它息息相關。
總共有四百九十七件,包括「德瑪麗新」,展示箱尺寸是二十四乘十六吋,每箱分成四十二個絨布方格,每格一個錢幣,每個無蓋的盒上標著與保險公司相符的號碼。
如果我的算數沒錯,四九七件錢幣分裝十二個展示箱,箱中還留有七個空格,過一會再作解釋……
萬奧森拿過來的第一箱是滿的,我先察看箱子,輕輕摸過塗油的柚木邊;堅固的銅鎖和鉸鏈。
「這個箱子真漂亮!」我抬頭對海奇保說。
「是,」他說,這次笑容比較溫情些。「格林維治村的柯世久替我特別做的。市裡最佳的工匠。奧森,請你打開。」
萬奧森由口袋中取出一串鑰匙,選了個精巧的小銅匙,在我面前把蓋子打開,他掀起柚木框的蓋子,把支撐架好,我開始工作,肘邊放著目錄。
顯然保險公司對這行十分專精,它的分級在我看來完全正確,四百九十七件中我不同意的只有十七件,十二件應該評估得高些,另外五件應該低些;極隹改為隹,隹改為良,不過由現在市場來看,整批的保險額嫌太低了。
我坐了三小時,在我說來是賞心悅目的事,只有錢幣家才能了解我的心情,這些錢幣多麼美好!入微的雕刻品,神與女神的肖像,馬與車輛,鳥和魚,野獸與妖怪,許多面容無比喜悅的無名年輕人,讓我看了感動欲泣,全結束了。
在三小時里,海奇保或萬奧森偶爾單獨離去,但是從沒有兩人同時出去;我在評鑒時總有個人在旁邊。我一點也不責怪他們,其實當這些寶箱開蓋時,我也希望旁邊有證人在,證明我沒有一時興起把錢幣呑下去。
最後是第十三箱……
奧森像端碗隹餚般地放在我面前,如果他像魔術師樣把蓋布拉開大喊聲「變!」我也不會有所意外。
「德瑪麗新」獨自坐在箱中央。
沒錯:厚厚的十德拉克瑪銀幣,大小和美國五角差不多。正面是緩步的四馬戰車,上有女神飛翔,下面的獅子躍然欲起,反面是戴橄欖冠的月之女神,周圍有四隻海豚游泳。
我毋庸告訴你這是世間最美麗的希臘古代錢幣——我的意思並非如此——可是它非常可愛,鑄造精細(尤其是馬腿),加上稀罕更增高了它的地位。還有德瑪麗新的浪漫傳奇,這點待以後再作說明。
我抬頭看見海奇保正在端詳著我,又是遙遠的笑容……
「你喜歡嗎?」他低沉地問。
「美極了!」我喊了出來,「以前我只看過它的照片——但是不能表達出其萬一。」
他點點頭。「至善至美。三十年前我買下時,幾乎付出超過我能力的價格,但是我非買不可。」
這才是真正收藏家的口吻,為了一幅油畫或是一件古董,他們寧願賣掉兒女以交換到手,我完全同意他的話,德瑪麗新是人間至寶。
不久後我辭去,臨行時答應海先生在一周內可收到葛氏父子公司的評鑒報告,包含預估的價格。(如果拍賣時喊價比底價低,則不予賣出。)
萬奧森送我出門,在門口他堅持要和我握手,他汗濕的手握得太久了點,我不願說他是個巧言令色的小人,可是他無疑會打落水狗。
我回辦公室開始工作,我立刻想到把四百九十七件逐件拍賣不但太費時間,而且並不經濟,最好的方法是照時代劃分;古代、古典時代、希臘文化時代,如以國家劃分則可分為高盧、西班牙、西西里、英國等等。
我依照特殊收藏家感到興趣的類別加以區分,另外選出十四件可以單獨出售的錢幣,其中自然有德瑪麗新;然後再訂下最低、最高價格,一共花了我四天時間。
當我埋首工作時,朱何白由維州回來,說了許多鄉紳們的有趣生活。我們一同外出午餐,我把海氏收藏品的事告訴他,因為這是我最大的鑒定案子,何白聽了比我還要興奮。
「阿進,棒極了!」他熱心地說,「這件事能成功,不但公司會大賺一票,而且你也會加薪。」
「別提了,」我泄氣地說,「即使我成功,功勞還不都是杜小姐的。」
「不行!」他堅決地搖頭說,「你有幸和葛氏父子公司最佳廣播電台在一起工作。你弄來海氏藏珍,我相信全公司上下包括上帝在內,都會知道是歸功於你的才能、智慧、堅毅與敏銳的判斷力。」
我笑著抓住他的手,有人在我一邊支持打氣讓人高興,在其他情況下我們可能……哦,談這些有什麼用!
我每天早出晚歸,回家後狼呑虎咽後便上床睡覺,我輾轉反側許久後才入睡,可是一直在夢中看見各種錢幣、四匹駿馬和戰車。一個正常健康的美國女人居然會做這種夢。哈!
我的工作在限期內完成交給杜莉薩,漂亮的打字報告上,估計了二十二組和十四件錢幣的保守與最高價值。德瑪麗新的估價是三十五萬元。我呈給杜莉薩,上帝和會計,讓他們向海奇保提出統包購下的價錢。
「謝謝。」莉薩說完把報告扔在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