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我叫杜莉薩,」她抬頭驚訝地望著我,「記住,你在葛氏父子公司的工作由我監督。」

我輕輕點頭。我一見面就不喜歡她,她有一切我所沒有的;嬌小,曲線玲瓏,衣著一塵不染,雍容華貴,相形之下令我無地可容。她膚色稍黑,黑髮像羽毛般柔軟,皮膚細膩,化妝明艷。我可以想像男人見她會口涎不止,不過我一看見她便覺得她是條母狗。

「你負責評鑒所有錢幣,」她一邊說一邊用血紅的爪子輕敲玻璃桌面,「有時也要去外地鑒定財物。你明白嗎?」

我又點點頭,像是個只會點頭的中國洋娃娃。

「可惜我們地方不大,沒有辦法給你單獨辦公室。你和朱何白共一間,他負責郵票、簽名,和歷史文件。我得告訴你,他是同性戀。你不會感到侮辱吧?」

「一點也不。」

「好。那麼你過去安頓好便開始工作。」

好小姐,我跟著她走過長長廊道,兩邊擺有編結的小凳,一些大理石面破裂的邊桌,一些死魚的繪畫。她停在一扇裝飾有洋蘇木窗的橡木門前。

「這是你的辦公室,」杜莉薩嚴謹地說:「因為你和何白要在桌上鑒定名貴的東西,所以門一定要上鎖。明白嗎?」

我不停地點頭使我昏暈。

她重重敲門。過一會窗子打開,一雙眼睛望著我們。門鎖打開讓我們進去。

「何白,」我的上司帶著勝利的微笑說:「這是你的新同事,白梅露小姐,我相信你們會處得很好。教教她,好吧?」

她走了,門又鎖上。他轉向我笑著伸手。

「何白。」他說。

「阿進。」

「進?籃球還是足球?」

「籃球。」我說。

「啊。噢……歡迎進入動物園。」

他桌邊有個小咖啡爐,我們一人喝了一杯。他用他自己的杯子,我則用紙杯。

「你最好把杯子帶來。」他勸告道:「關於這位上司,她很會找麻煩——也許你已經注意到了——她也會很危險,所以最好和她處得好點。她主管財產和評估,所以是大權在握。和上帝很有瓜葛。」

「上帝?」

「葛史坦。一切全是他的。他和他的大家庭。他是葛伊山的曾孫,公司是一八多少年建立的。你早晚會碰到他,不過你要討好的是杜莉薩。公司里閑言閑語,說親愛的莉薩和葛史坦之間頗不平常。我們常常在問:『莉薩真的那麼做?』」

我望望我們的辦公室,比起在伍亦諾的鴿子籠里工作三年,相形之下這裡真是碩大無朋。何白指出我們各有一面窗戶可以俯瞰很大的通風管。每個人各有個大辦公桌、松木工作枱、檔案木櫃、玻璃書櫃。

「我的前任怎麼樣了?」我問。

「開除了,」何白說。他望我一下,「我不想讓你泄氣,阿進,我怕她是太漂亮了些。上帝對她有興趣,杜小姐便採取行動。」

「噢——噢,」我說:「很簡單,啊?」

「不錯。」

「不過莉薩不用怕我。」

「她應該,」他說:「如果上帝有眼光的話。」

「多年來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讚美的話。」我說。我們對笑一下,知道彼此可以成為好友。

葛氏父子公司是建立於一八三三年——大多數傢具也一樣。我們本來可能是坐落在八二街南麥迪遜大道上的高級大廈中,這地方卻像是新開的時間容器;絨帷幔,第凡內的燈,罩著波紋布的維多利亞式愛情座椅,有裝飾的鐘,瓷器,買來而賣不出去的新潮藝術品。

辦公室里開玩笑說葛氏公司中的東西除了廁所無所不賣,這當然並非屬實。我承認布置與環境有點不諧調。這裡全是古董,就像是在很小的安特維的博物館裡工作。

不過我喜歡葛氏父子公司。對我的新行業,我學習了不少,沒有犯任何重大的過失,更令我高興的是,我也吸引了許多原來的伍亦諾的老主顧前來參加古錢幣拍賣。

我們公司自然比不上蘇士比或是克里斯蒂,可是在工作上十分愉悅,尤其是朱何白和我的上鎖辦公室。我是微不足道的專家,而葛氏公司主要買賣是繪畫、雕刻、銀器、版畫、珠寶、古董武器和盔甲——之類的東西。錢幣與郵票只是墊底的東西,不打算在這方面牟利發財。

所以很少人來理會我們,只有鑷子、量角規、放大鏡和聚光燈陪我們。偶爾有參觀的人進來,會以為我們兩個是對瘋子:何白細看張塗膠的廢紙,我則在看片破銅爛鐵。我們兩人常常互望一眼說:

「看這水印!」

「它被剪了一角,可惜!」

「無齒郵票;非常稀罕。」

「羅馬複製品。」

偶爾我們因為一些「新發現」而感到興奮;何白會叫我去他工作枱看張偽製得可以亂真的赫曼·梅維爾的簽名,我會叫他到我旁邊來欣賞公元前四二〇年的一枚獨特的十元硬幣,一面是展翅的老鷹,另一面是螃蟹。

我們就像是兩個很年輕的博古之士;我們對過去都有滿懷熱心,而且互相尊敬,那使我們的工作益加愉悅。有時我們共出晚餐——並不常常,何白的同住愛人極為妒嫉,懷疑他有與異性戀愛的傾向。其實他沒有。

何白是個金髮、個子不大的男孩,有種柔和的風度和幽默感。他衣著漂亮,常常給我一些衣服的忠告,希望使我不會像根電線杆。我知道我們兩人會相處極好,因為世人視我們為瘋狂。當然,只是觀點不同而已。我們有相同的評鑒職業——可是我們的友誼是真實的。

我在葛氏公司工作了兩年多,有個早晨——四月底,風雨交加的日子——杜莉薩叫我去她辦公室。她衣著漂亮,滿身芬芳,我有如進入了溫室花園。

我聽何白的話,和親愛的莉薩保持淡如水的職業關係。我們互相敬而遠之,彼此尊重,如果有時她說些重話,我解釋為她受了太重的工作壓力。她從不以我的身高開玩笑,可是她有種特別的眼光——由我的腳一直向上移,有如在打量聖母峯——這點使我極為不快。

「你認識一個叫海奇保的人?」她問。

「海奇保?不,沒聽過這個名字。」

她像利刃般望我一眼,「他擁有一批非常巨量高價的錢幣。幾乎有五百件,價值二百萬。我奇怪你會沒聽說過他。」

「杜小姐,」我忍耐地說:「無人知道世上最大錢幣收藏家們的大名。為了安全起見,他們經由經紀人,律師,或職業錢幣商替他們買賣。任何地方或拍賣市場上都聽不見他們的姓名,有時行業里只知道一些綽號。例如『朱達斯』,是沙烏地阿拉伯的酋長,沒人知道他的真正身分。名叫『波士頓女士』的女人據說是國內最傑出的錢幣收藏家。『達拉斯人』又是一個。如果你擁有袖珍的巨資財產——兩百萬元的錢幣可以放在小信封裡帶來帶去——當然不希望公開你的姓名住址。」

「他們為什麼不收進銀行保險箱?」

我驚訝地望著她,「因為他們時刻想看見、想摸到它們。大多數在錢幣上投資的人並不想賺錢。他們迷戀的是它的美,它的歷史,它的鑄造傳奇。」

她做個手勢,表示我的話毫不重要。「海奇保,」她又說,「他想整批賣出去。他一定問過蘇士比和克里斯蒂或其他商人。我有一份他的保險清單。請你非常仔細地硏究,再把你的意見告訴我,看它是否可以進入拍賣市場,或是由我們立刻買下。」

「杜小姐,沒有實際檢查那些錢幣,我無法提出意見。保險清單也可能並不準確,錢幣市場的價值變化很大。」

「那麼安排去看看,」她說:「他住在曼哈頓,應該並不困難。這些——交給你,希望一星期內接到你的報告。」

她拿了本卷宗給我。我接過想笑笑,不知該不該行禮辭退。我走出去。

「下星期五!」她在後面喊。

何白這時正在維州,評估一位富翁遺留給繼承人的一批郵票。葛氏公司也接受不寄賣,光只是提供鑒定的服務。

這天早上辦公室只有我一個人。我倒了杯黑咖啡——用我上面印有「接受陌生人糖果」的咖啡杯——開始閱讀海奇保錢幣清單。

在我們這行有收藏家與積聚家兩種。前者有眼光、有好惡,他們對收藏的對象有豐富的知識,他們只買下喜愛的東西。積聚家則是貪婪的癮君子,他無所不買,不論是珍品或凡物,他們只關心目錄上的價格,這些東西當他們要售出時,常常會大量貶值。

我看了清單,發現海奇保是個十分挑剔的收藏家。他清單中有些珍品,保險公司在四年前的估價,即使在今日古董業不景氣情況下也絕不會貶值。

收藏中最珍貴的是件真正博物館古董;公元前四七〇年十德拉克瑪(古代希臘幣制單位)銀幣。它極負盛名,是希臘錢幣中最古典的,人稱「德瑪麗新」。清單上說它情況「極佳」。我參考我的資料,發現最近相同的「德瑪麗新」的成交價格約在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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