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七章

他安慰自己,情況並非如他所害怕的那般恐怖。在這裡,幾乎可以直立著走,偶爾還會飄來一絲冷空氣,像是道連接外界的生命線。而且也不大有機會迷路。經過狹窄的入口後,他們進到隧道。隧道筆直,在手電筒的強光照射下看不見任何岔路,只是隧道似乎正以大於鄧尼保證的坡度陡然往下降。

狄埃爾就在前方。他推斷那個弓著身子的大塊頭依然是狄埃爾,而非某個遊走時光隧道並引誘他走進滿地骨頭獸穴的山頂洞人。

「長官,」他輕聲喊道,「長官!」

「你咕噥個什麼勁兒,小子?」狄埃爾回頭不耐煩的說。

「在這種地方你不能太吵。」巴仕可自我防衛道。

「哦,這樣啊。你是專家還是誰?」

不,可是我看過很多電影裡面有很多人太吵,巴仕可其實想這麼回答,然而他只是說:「我們是不是應該溝通一下?我是說,我們其實根本追不上他,除非這些通道都是死巷,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說,你要開始向那個小夥子喊話?你剛才不是擔心太吵嗎?」

「我只是認為,我們應該做點事。」巴仕可絕望的說。

雖然他無法百分之百肯定,但他感覺到隧道稍微轉了彎,而且那些宜人的冷空氣流到這裡後似乎也減少了。

「你有什麼建議?」狄埃爾說。

巴仕可思索了一番,試著分割適當程序及個人恐懼,然而卻得出相同的結論。於是他說:「我想我們兩個應該有一個人回去做適當的安排。」

走在前面的狄埃爾停下腳步,深深的嘆了口氣,很吃力的轉過身來,或者說的更貼切些,是準備指責他。

但是胖子說:「你說得對……」巴仕可的心飛了起來。「我去。」

巴仕可的心瞬時又掉落萬丈深淵。然而在還沒找到斷然拒絕的反駁方式之前,在兩人討論期間一直稍微走在前方的鄧尼走回來了。

「他不在那裡。」他說。

這讓巴仕可的心再度燃起了希望。

「不在哪裡?」似乎對鄧尼的位置副詞一直有理解困難的狄埃爾說。

「這條坑道的盡頭。」鄧尼說。

「你是說,他根本沒走到這裡來?」巴仕可說,不知該鬆口氣還是生頓氣。

「他一定是轉往另一條路離開了。」鄧尼說。

「轉往另一條路離開了?」巴仕可嗤之以鼻的重複道,「鑽進堅硬的石頭裡面嗎?」

鄧尼並未答腔,但向後退了幾步便靜止不動。

「哦,天啊。」巴仕可說。

狄埃爾走向前不耐煩的說:「把該死的手電筒拿來!」

這裡有一條坑道,看來像是用十字鎬挖寬的天然斷層。一道空氣流進來,不是夜晚的新鮮空氣,反而感覺有點溫暖,聞起來有些惡臭。

「鄧尼!」狄埃爾喊道。

聽不到鄧尼的回答,也看不見他的手電筒。

「走吧。」狄埃爾說。

「那找人援助的事怎麼辦?」巴仕可問。

「需要援助的混賬是那個智障的鄧尼——假如他趕上法瑞爾而我們不在場的話。」

看來狄埃爾這胖子應該不可能穿過缺口,然而他彷彿將龐大的身軀鑄模進缺口,隨即像條魷魚鑽進裂縫中消失蹤影。

巴仕可尾隨其後。為什麼不呢?這一天充滿了既新奇又惡劣的經驗。此刻這條坑道對他而言就像是光明大道。看來在光明的盡頭找尋隧道是他的命運。

他的手電筒顯示他這時置身在一個新世界。筆直深長的通道完全天然,彷彿是遠古時期大地翻動,撬開了這些石塊。在某些地方,他必須彎身避開來自上方的枯萎樹根,這些樹根被派來深入探測新的地層與水源,卻從來沒找到過。他瞥了一眼由石塊、樹葉、羊齒植物及鸚鵡螺化石混雜的牆上化石,其他的凹凹凸凸、坑坑洞洞便在他的想像中成了枯骨與頭骨。突然,他察覺自己已形單影隻,往昔的噩夢成真,在夢裡他總沿著隧道不斷前進又前進,直到隧道窄得卡住他,讓他動彈不得。

狄埃爾穿過這裡了,他安慰自己,狄埃爾也穿過這裡了。哦,老天,他該付出什麼代價,才能聽到狄埃爾深沉篤定的聲音發出幾句安慰?

「看看我這套該死的西裝怎麼了!快一點,小夥子,把手電筒照在我的西裝上。這件西裝他媽的毀了。看看,這是約克郡最好的裁縫師做的,當時他們還知道如何剪布。要找他再另做一件,還得等上三年。」

「為什麼要三年?」

巴仕可問,同時試圖克制聲音中流露的喜悅。聽到讓他回到真實世界的這聲召喚,他實在太開心了,即使這世界依然在地底。

「這是他還需要蹲監的時間。我把那個蠢蛋關進監獄,因為他收買贓布,你不記得了嗎?他還責怪政府允准遠東國家來做不公平的競爭。我認為麻煩根本來自比遠東稍近的地方,斯卡布洛 !那是他安置情婦的地方。很有昂貴的品味,那個情婦。那個愚蠢的混賬走到哪裡去了?鄧尼!」

他們穿過了裂縫,回到某條隧道,隧道的木製天頂看得出來是人造的。前方高處出現一道手電筒光線,急速的閃在他們身上。他們向前挺進,發現鄧尼正在等他們。

「這回又怎麼了?」狄埃爾問。

「別這麼大聲。」鄧尼悄聲說,「這裡的天頂有點危險。」

巴仕可得意洋洋的瞄了狄埃爾一眼。狄埃爾說:「那麼我們就別在它下方逗留。鄧尼先生,如果我用喊的卻始終沒辦法和小法瑞爾先生溝通,那我們有什麼機會走到可以跟他輕聲細語的距離?」

自從這段瘋狂的追逐開始後,鄧尼首度失去了篤定。他環視四周,彷彿相當訝異自己置身此處。巴仕可明白這種感覺,卻討厭這種感覺有人分享。

「鄧尼先生,」他輕柔的說,「有必要再追下去嗎?」

「什麼?」鄧尼看著他,彷彿這是個普通的哲學及感覺問題,而且答案應該是否定的。他搖搖頭說,「更遠一點。他可能在……更遠一點。」

他再度出發。狄埃爾看了看巴仕可,聳了聳肩,隨即尾隨著鄧尼。巴仕可再度發現自己殿後。他緩慢的走,讓手電筒的光在牆上上下照射,試圖記下它們的特徵。當然,只要道路別無選擇,就不可能迷路,但他依然猶疑自己是否應該沿路丟些小白圓石,或者留一條線指引自己的來時路。可是他既沒有線也沒有白圓石,他必須靠記憶。當然他可以拆掉他的套頭毛衣,可是艾莉會不高興的。這是她媽媽織給他的。艾莉寧可費心研究古拉格 ,也不願做這麼一項象徵順從的女紅,不過她倒是極力捍衛她媽媽的手藝。

艾莉。他真希望自己沒想起艾莉,因為只要一想到她,他就會聯想到法瑞爾及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兩人是什麼關係,他不清楚;但兩人關係密切,這他倒是有一堆證據。未必是性方面的關係,但這點對他並不那麼重要。不同的嫉妒情緒一樣會腐蝕人心。

他停下了腳步。他的心思也許四處遊盪尋找精神的出口,但他深居簡出的雙眼,或許是受到漫遊的思緒牽引,卻瞧見了牆上的某樣東西。他將手電筒照往側邊。沒錯,是個刻在木支架後破牆上的箭頭。隨即又有一個。有人最近來過這裡,而且深怕回不去。

他讓手電筒朝上方照射。這位不知名的先驅將其交通指標刻在牆上而不刻在木頭上,實在很明智。這條通道的天頂架構一定相當複雜,變形腐爛的木支架彎得像是下垂橫樑下一具古老殘骸的肋骨。倘若達利畫過古老大教堂的走道,那一定是這個樣子。

下到這裡來真是瘋了!巴仕可心想。然而這也有一股奇特的迷人之處,男人甚至還會習慣這種環境。此刻他必須深深呼吸,以提醒自己這裡的空氣有多麼惡臭!天啊,墳墓就是這種味道吧?骨頭、血,以及腐肉……

他把手電筒照向前方,害怕自己沒跟上其他人。但他們在前面,他們依然停留在那裡,因此他快馬加鞭趕上。

他了解他們為什麼止步不前了。前方有另一條坑道。狄埃爾探頭查看,但鄧尼搖頭。

「不,他不會下到那裡去的。那下面是條死巷,而且這附近的天頂真的很破爛,一看到這種狀況,不會有人想在這裡逗留的。」

巴仕可將手電筒朝上照。這裡的天頂確實看起來很糟,但是之前一段長距離的天頂,狀況比它還慘烈。狄埃爾哼了一聲後說:「好吧,在地底下你是老大。」

他的語氣聽來不太信服,然而他依舊邁開步伐和鄧尼肩並肩走回主隧道。巴仕可正準備跟隨他們,眼角卻瞥見某樣他寧願沒看見的東西。又是那些在轉進坑道時刻得很輕的箭頭。

他可以不里會它,也可以叫其他人回來。要他獨自一人下去那裡,他可辦不到。那為什麼他的雙腳卻不由自主的緩緩朝這新通道走下去?

這裡的空氣愈加混濁,腐敗的惡臭更形濃烈。他向前再走了幾步。手電筒的光源緩緩向前流瀉,觸及某樣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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