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六章

開車到梅·法瑞爾家的半路上,巴仕可看見亞瑟·鄧尼騎著一輛舊機車沿著大街下行而去。時間已近黃昏,他的機車卻一盞燈也沒開。唉,這可是本地警察的事。巴仕可猜想,一定得是個英勇無比的警察,才敢拿騎機車沒開燈這理由將一名礦工攔下。

他轉進克雷街時,赫然看見艾莉的迷你奧斯汀。他並未思索艾莉為何又掉頭回返,反而想著她的車子停在轉角實在太危險。他暗忖,我的思考方式開始像交通警察了。

他過分小心的停好車子。接近大門口時,他聽見兩個平常習慣獨奏的聲音,正提高音量合彈著刺耳的二重奏。他沒敲門就直接開門走進去。

「喂,喂,出了什麼問題嗎?」他詢問。

艾莉和狄埃爾轉過頭來面對他。

「我只是過來通知法瑞爾太太說,他兒子已經脫困了,然後你太太就像只發瘋的駝鳥朝我撲過來!」狄埃爾說,同時一臉受傷的無辜表情。

「而我只是告訴梅,要她別信任這個蠢肥蛋!」

巴仕可移動了一下,以便能看見坐著被狄埃爾的龐大身軀遮住一半的法瑞爾太太。她臉色蒼白,而且明顯的心煩意亂。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們兩個怎麼不到別的地方去吵啊?」他火冒三丈的說,同時拉了把椅子在梅對面坐下來,並握起她的手。「沒事的,法瑞爾太太。」他說。

「這傢伙說的是實話嗎?」她直視著他的眼睛問,「艾莉說別信任他,說他只是在說謊,想套出柯林的藏身之處罷了。」

巴仕可瞥了狄埃爾一眼,狄埃爾直截了當的說:「他脫困了。」

「他說的是實話。」巴仕可對法瑞爾太太說,「他不會撒這種謊的,總之對我他不會。」

狄埃爾似乎準備對這項斷言提出異議,但隨即套上和解的表情,那活像是搶匪的臉上罩了尼龍絲襪。

「但是艾莉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他說,「我還是希望找到那個小夥子。在他受到傷害之前把他找出來。」

巴仕可的目光移向艾莉。她因為剛才那番爭論依然面紅耳赤,同時雙眼閃閃發亮。每每看見她神采一如展翅的瓦爾基里 ,他都會感到驕傲及心情激昂,但這次他感覺柯林·法瑞爾拉開了他和她之間的距離。柯林佔據了她全部的心思,讓她甚至忽略了梅·法瑞爾的痛苦。

「你回來做什麼?」他輕聲問。

她依然一臉倔拗,梅·法瑞爾隨即說:「天啊,告訴他吧,女人。你不相信你自己的男人嗎?」

這項指責似乎讓艾莉感到迷亂。她不再劍拔弩張,開口說道:「哦,該死!他要我通知梅,說他平安無事。彼德,他之前躲在我的車子里。我把他載到通往礦坑的那條路之後,放他下車。他往上走進左邊的森林裡去了。」

「圭特黎森林。」法瑞爾太太獃滯的說,「他會在白岩附近……你是不是這麼說的,小姐?」

「他要我叫鄧尼先生帶一點食物上去給他。」艾莉說。

「那你和這個叫鄧尼的傢伙見面了嗎?」狄埃爾問。

「見了。在你的間諜盯上我之前,我就先去見他了。」艾莉突然發火說。

「該死!」

「沒關係,我剛才才看見鄧尼騎機車從大街往下騎。」巴仕可說。

「那好,說不定我們可以追上他。」

「你們不會以為柯林看見一大堆警察之後,還會在那裡逗留吧?」梅·法瑞爾問。

「只有我們三個,」狄埃爾說,「我不想嚇走他,只想接近他,讓他知道事情平息了。司衛夫小隊長,我敢說你知道這座白岩在哪裡吧?」

「是的,長官。」

「好了。我們走吧。」他朝門口走去,司衛夫緊追在後。

巴仕可看著艾莉。

「不會有事吧?」她說。

他不敢問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只答說:「是的。」

一行人來到門外,狄埃爾開口說:「彼德,我們開你的車去,以防路上崎嶇不平。」

他們上了車,司衛夫坐在后座,他說:「開往大街。」

巴仕可開著車,一顆心始終忐忑不安。

「我們為什麼還要再追緝一個無辜的人,長官?」他問。

「為什麼一個無辜的人不坦白告訴我們他是無辜的?」狄埃爾說,「像麥可復那場鬧劇,他討厭那個傢伙,他為什麼不直接指控他,反而脅迫他協助他逃跑?」

「也許他自覺該為沙特衛的死負部分責任。」

「那又如何?他也討厭他。事實上,仔細一想,世界上像法瑞爾先生這樣的人可不多。」

「那你的推論是什麼,長官?」

「我沒什麼推論,小子。但對一個自己無端成了殺人主嫌卻毫不在乎的人,我可不希望他逍遙自在。」

他們經過了大街。在司衛夫的指示下,他們急速左轉,往沿著礦工俱樂部的一條巷子前進。

「這條路有點顛簸,」司衛夫說,「不過如果你能避開這個彎道,我們就可以避開一些多管閑事的人。」

巴仕可避開了彎道,只是他的消音器擦撞到一顆石頭,發出了輕微的抗議。他停下車來,但並非是擔心車底盤,而是前方有另一輛車擋在路中間。

他們下車走近這輛車。從車身烤漆上一層潮濕的白霜及緊黏車頂和引擎蓋的黃葉來研判,這輛車已經停在那裡有一陣子了,至少停了一晚。

「這是那個記者的車。」司衛夫說,「那個叫波勒的。法瑞爾把他丟進櫥窗的那天晚上,我看過他坐在這輛車子裡面。」

狄埃爾用手抹去前窗上的一層濕氣,然後朝車內窺探。

「沒東西。」他說,「只差后座有一顆花椰菜。」

「行李廂呢?」巴仕可問道。

狄埃爾走到車後去,聞了一聞,聳了聳肩。

「最好確定一下。」

他抬起腿,用腳跟用力的踢了車鎖。

行李廂彈開了。裡面沒有不屬於行李廂的東西。

「希望他的出差費很充裕。」巴仕可說。

「假如那個渾蛋在那上面,這些東西就派得上用場。這根本是壞了我的計畫。」狄埃爾說。

他們一起抬頭順著小路遠眺陰森的山脊。山脊處,燈火撥動著絕望的手指,一路摸索到山腳。從此地仍然可見礦工俱樂部的煙囪;而即使開車飛馳,工業中心南約克郡也仍是距離遙遠。巴仕可冷冷的想著,這是片早在人類開發之前就存在的荒野,山丘下則是迷路的旅人做完一場好夢卻一睡不起之地。

「你來不來?」已經在前方十碼緊追著司衛夫的狄埃爾問道。

巴仕可不情願的開始追在後頭。

又走了幾碼遠之後,司衛夫說:「長官,你看,那應該是鄧尼的機車。」

狄埃爾把手放在機車上。

「座位還是溫的。」他以他最能看的福爾摩斯式英姿說,「我們離得不遠了。」

這時羊腸小徑成了一條小路。巴仕可回頭望去。看不見任何車輛,連那輛機車也已不見蹤影。他們應該不可能這麼快就走這麼遠了吧?他加快腳步,突然間害怕起會被遺棄在這座可怖的黑暗森林。開始起霧了,那彷彿是潛藏在森林裡的侏儒所呼出的惡氣。老天啊,他到底在這裡做什麼?他突然想到,他從來沒見過柯林·法瑞爾!他可真有資格做搜索員呀!倘若此刻有人從樹上掉落到他眼前,他也無法知道那人是法瑞爾還是路過的猿猴。

他加速腳步追上了另外兩人。純粹為了聽聽人聲,他開口說:「長官,我根本不知道……」

「噓!我們就快到了。」狄埃爾發出噓聲。

他正向上凝視前方狹地那瀰漫濃霧的渺遠盡頭。巴仕可睜大眼睛,這才發現事實上那片白色區域並非濃霧,而是一塊形狀突兀、帶有條紋的石灰岩。想必這就是赫赫有名的白岩。實在沒什麼特別的,除非你花了幾天的時間從地上挖出黑石頭吧。

一聲閉塞的叫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石灰岩腳下一陣騷動,狄埃爾手腳笨重的向前走了幾步,同時大吼。如果這聲吼叫的目的是要他們放心,巴仕可不會責怪任何人不解其意。一個扭動的黑影分開,變成兩個男人,一個直立,一個俯卧在地。直立的那個人影向前朝他們走了幾步。夕陽餘暉輕撫他的臉龐。這張臉是如此年輕,如此狂傲,如此絕望,如此俊美。他終於出現了,超完美男孩。這個用詞不再是個嘲弄。我說我根本認不出他,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即使是在暴動中,我都認得出他來。

趴在地上的男人雙手推著地面,彷彿一個衰老的運動員正努力做著第五十下伏地挺身。年輕人彎腰,雙手不斷在地上搜尋某樣東西。他身上似乎凝聚了霞光,趴著的男人因此曝光:是亞瑟·鄧尼。司衛夫小隊長趁著法瑞爾一時分心,邁步向前開口說:「沒事的,孩子,我們知道不是你乾的。沒事的,相信我。你認識我吧?我是司衛夫小隊長。」

他幾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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