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章

柯林·法瑞爾從睡夢中醒來。在夢裡,一輛失控的電車載著交纏一團的赤裸肢體緊追著他,嚇得他跳下車門落荒而逃。半夢半醒之間,那些扭曲的四肢一時不再駭人,轉而情色橫流;他刻意將自己推離恐懼,推向他在床上左擁史黛拉·麥可復、右抱艾莉·巴仕可的遐想情境。

艾莉。昨夜情景重現在他腦海。並非乍現,因為無論是清醒或熟睡,這情景從未遠離他的意識;伴隨著黎明,它堅持而憂傷的襲向一個疲憊已極的旅人。

他惹禍上身了。他小心翼翼的挪動身體,檢查自己是否也疼痛上身。當然他身體有多處傷痛,但唯一讓他疼得抽搐的是後腦勺的劇痛。他舉起手搓揉後腦勺。

「你醒來了啊?除了那些在晚上斷氣的傢伙,你可能是這裡唯一一個連續好幾個鐘頭都不醒人事的傢伙。」

說話者是個無精打采坐在床邊搖椅上的警員。他張大嘴打哈欠,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

「我呢,我才剛打個盹,他們就在我耳邊拍便盆了。餓了嗎?你錯過了早餐,但是現在快九點了,他們可能正在準備午餐。」

「給我一杯茶就好。」法瑞爾說,「你在這裡做什麼?」

「看守你。」警員說,同時起身走向門口。

「看守什麼?」

警員笑了。他已步入中年,體格壯碩,但肌肉已開始鬆弛;他有一張歡樂僧侶的紅臉。

「看守什麼?問的好,看守什麼!」他開門大喊:「護士姐姐,他醒了,你告訴醫生好嗎?還有,可不可以弄一杯茶來啊?兩杯更好。謝啦,親愛的。」

語畢,他轉向床邊。

「我不餓。」法瑞爾說。

一名護士走進來,甩了甩溫度計後,將它放進法瑞爾的嘴裡。法瑞爾嘴裡仍含著溫度計的時候,一名身著白袍的亞洲醫師又出現在病房,並檢查床腳的記錄表。護士取出法瑞爾嘴裡的溫度計,將它拿給醫師看,醫師交給她記錄表請她記錄,接著走近法瑞爾,用筆燈照射他的眼睛。

「有哪裡痛嗎?」他問。

「頭有點痛。」

「你不應該喝這麼多酒。眼睛看著我的手指。好。」

他將床單向下拉,在法瑞爾的肩膀、胸膛及雙腿東摸西戳,四處檢查。

「你摸起來真像橡皮加鐵。」

「那就表示他可以換地方了?」警員滿懷希望的說。

「換地方?為什麼?」

「我們急著要訊問他。」

「我急著要他保住小命。你們必須在醫務人員的嚴格監督下,在這裡進行訊問。護士,只能給他流質食物。那不表示你可以再喝啤酒,法瑞爾先生。等會見。」

「可惡的外國人。」警員說,「還認為我們仍在使用橡膠警棍里。護士,我可以用電話嗎?」

護士送來一台行動電話,警員撥電話到波索普報告情況。

「有人來找我嗎?」法瑞爾對護士說。

「你媽媽昨天晚上來過,你在睡覺,我想她今天早上也來過電話。可是有沒有其他人來,我就不知道了。」

警員講完電話後將聽筒放回原處。

「我可以用那個嗎?」法瑞爾問。

「不行,寶貝。你想打給誰?英國遠見聯合會嗎 ?」

「那訪客呢?我可以有訪客嗎?」

這下警員笑開懷了。

「你絕對會有訪客的,」他說,「可是,別期待他們會帶很多葡萄來喔。」

第一位訪客是威薩特探長。雖然他沒帶葡萄來,但至少依人情先問候法瑞爾的健康狀況。當法瑞爾也照人情回答他很好時,威薩特很自然的便轉換至適當的角色,並開口說:「所以你的狀況已經可以回答幾個問題羅?」

柯拉比警員在牆角做筆記。那名身穿制服、聽威薩特叫他衛希的警員,被派去享用一杯茶。躺在溫暖又舒服的床上聽這個輕聲細語、彬彬有禮的蘇格蘭人說話,容易讓人忘卻當下在做什麼。

「你覺得身體不舒服,並告訴尼爾·華鐸說你準備離開,然後他說……」

「他告訴我一定要讓沙特衛知道。」

「為什麼是沙特衛?」

「他是那個部門的安檢員。」

「原來如此。華鐸先生只對你說了這些嗎?」

「我不記得還有其他的。」

「他沒說過:『小心啊,小柯,不管他說什麼,你都別惹禍。』這類的話嗎?」

法瑞爾手按著頭,緩緩說:「他說:『假如那個傢伙說了什麼,你就告訴他說,你不想惹任何麻煩,要他去找工會處理。』」

「你看吧,只要你肯試,便可以記得一清二楚。」

「看起來是比你記得清楚。」法瑞爾說。

「華鐸先生為什麼要給你這個警告?」威薩特問。

「安檢員不喜歡工人翹班。」法瑞爾說。

「只有這個原因?」

「不,但這是個很重要的原因。我想確定你的女部下記下這點了。」

柯拉比氣得抬起頭來,威薩特對他說:「沒事,警員,礦工的幽默感。訣窮就在別當真。是不是這樣,法瑞爾先生?」

「訣竅是在知道哪時候是當真的。」法瑞爾說。

「我明白。我重新開始:假設安檢員會惱怒是一般的情況,那華鐸警告你注意的是你和沙特衛之間的什麼特別互動或反應?」

「我應該要懂得你說的這一堆話嗎?」法瑞爾譏笑說,「我只是個可憐的小工人呢。」

「我也是啊。」威薩特微笑著說,「我們兩個是要一起裝傻,還是你比較喜歡自己一個人發展這個角色?」

法瑞爾點點頭,並非回答,而是針對他自己的判斷做出反應。

「哈洛·沙特衛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他說,「我們兩個只要碰在一起,常常都差一點就杠上。只是言語上的衝突,雖然有時候也幾乎要大打出手。尼爾指的就是這點。」

「有什麼特別的原因造成這個摩擦嗎?」

「也許有吧,不過我想這可說是因果循環。認真想想,我們就是很自然的恨透對方。」

「你可真坦白呀,法瑞爾先生。」

「拿波索普每一個大嘴巴都知道的事情扯謊沒意義。不過反正這也不重要,因為我出礦坑的時候,根本沒看到那個蠢蛋。」

「你有去找他嗎?」

「不怎麼努力找。我當時一心只想出去。」

「你有問人是否見到他嗎?」

法瑞爾微微一笑。威薩特心想,他微笑的時候,看起來好像只有十七歲,就像個墮落天使那樣,美麗又危險。我的天啊,我正在轉變性向嗎?他譏笑自己。但他的職業頭腦旋及想到艾莉·巴仕可,還有她丈夫一直努力要讓事情看來像是單純的家庭問題而非單方的危機。威薩特仍不清楚巴仕可欺騙自己到何種程度。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問過。」法瑞爾答說,「我碰到另一位安檢員,並且告訴他,我要下班,請他轉告沙特衛這件事。」

「這個人是麥可復先生嗎?」

「沒錯。不等你問了,我直接告訴你,我和他也處得不大好。」

「你似乎和管理者相處上都有問題。」

「答對了。」年輕人一派輕鬆的回答。

「麥可復先生說,他告訴你應該自己去找沙特衛先生。」

法瑞爾聳聳肩膀,向後縮了一下。

「我不可能注意聽他說什麼的,」他說,「我急著出礦坑。我直接搭了囚車,一路直奔回地面上,中途停都沒停。」

「那你的套環——」威薩特說,「他們是這麼叫的,沒錯吧,你上班必要的工具——你離開華鐸和其他同事的時候,有帶著工具嗎?」

「我想應該有。也或許沒有。別人會需要用到,不是嗎?」

「我想應該是。華鐸和另外一個人,我想是狄克森吧,似乎都不確定。不過他們比較偏向當時是看著你空手離去。」

「人很難記住事情,這點實在好笑,你應該常常遇到這種情況吧。」法瑞爾說。

「完全正確。你在離開礦場前沖了澡,我想。」

「對極了!當時比正常的下班時間熱很多。」

「你通常會把礦工服鎖在臟衣櫃裡面?」

「我不太可能會帶走它吧?」法瑞爾說,然而不屑的口氣逐漸消失,「等一下。你是說,礦工服不在柜子里?而且你認為我把它藏起來了,以防別人看見衣服上面的血跡或什麼的?」

這下換威薩特微笑了。

「可憐的小工人會說這些話可真聰明。」他說,「你為什麼沒回家?」

「什麼?」

「你當時人不舒服,你為什麼不回家休息,緩解一下,去看醫生?」

「新鮮空氣讓我覺得好多了,我不想提早回家讓我媽擔心。我想我乾脆騎車兜風一下,等正常下班時間到了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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