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七章

「我開這麼快是在幹嘛?」艾莉·巴仕可自問,「簡直像個趕著要赴第一次約會的女孩,深怕就要遲到,對方會丟下她獨自離去!」

這個比喻本來應該算好笑,其實不然。空氣中飄著濛濛細雨,足以打濕擋風玻璃,卻不足以將它清洗乾淨。魏爾德需要穿上皮衣了。她按下雨刷清潔開關,但沒有水噴出來。這時她才記起,上次她想使用雨刷清潔器的時候,水瓶已經是空的了。她減速,竭盡眼力透過覆滿縷縷細塵的玻璃向外望去。前方有個路標指著一條小徑,上面寫著「拉德利,六英哩」。她往這條小徑轉下去。一路上既無道路反光裝置,也沒有任何模糊不清的岔路,最後她也看見了前方那個佇立在五條岔路口的電話亭所發出的微光。

在這樣的雨天,換做是別人,早就待在車內躲雨,然而柯林·法瑞爾卻坐在草地邊,背靠著車門,雙眼緊閉。他的雙腿之間有隻酒瓶。她下車時驚見他的金色鬈髮上結了血塊,臉上瘀青,背心和牛仔褲都破了。

「柯林,發生了什麼事?」她焦急的問,「你傷得很重嗎?」

他張開眼睛,笑著說:「怎麼?你要親親我的傷口,讓它好轉嗎?」

「老天,站起來進車裡去!」她生氣的說,「假如你也想得到肺炎,那是你家的事,但我可不想。」

她爬回車內。過了一會兒,他打開乘客車門,跌進她身旁的座位。

「好啦,」她堅決的說,決心不再冒險讓自己的同情心再度受到嘲笑。「怎麼回事?你看起來失魂落魄的。你出意外了嗎?」

「你真夠敏銳,巴仕可太太。」他說,聲音聽來含糊不清。

「有別人受到波及嗎?」

他開始數手指。

「嗯,有我,有機車,還有樹。」他說,「加起來有三人。」

他打了個嗝,她聞到濃甜的蘭姆酒味。蘭姆酒,水手的飲料。

「你喝了酒。」她說。

「天啊,你說話的樣子就像我老媽,還有那種可惡的妻子!」他說,「沒錯,我是喝了幾杯,那又怎樣?」

「那你就不該開車。」她虛弱的說。

「我沒開。」他說,同時泛起獃滯的微笑。「我閉著眼睛,雙手放在頭上。如果他們在這附近鋪上筆直的道路,我很可能現在還在路上繼續行進。」

「你為什麼打電話給我,柯林?」她問。

「你為什麼會來?」他的口氣比她還強硬。

「我想你遇到了麻煩。」

「那會困擾你嗎?你那家大學一定付了你很高的薪水,你才會這樣急著趕過來!接電話的那個人是你丈夫嗎?」

「是的。」

「你這樣匆匆忙忙出門,他不介意嗎?」

「反正他沒表達心中的想法。」

「蠢蛋。」柯林說。

「好了,柯林,看來你傷得並不嚴重,我很高興;而且我現在明白,我誤會你了。所以,你下車吧。你身上的零錢夠嗎?可能要打給不少家計程車行,才會有一家願意派車來這裡載你……」

「呃,怎麼了?」柯林問。

「你說得對,他們付給我的薪水,根本還不夠強迫我忍受你這種喝醉酒的小丑。」艾莉說,「所以呢,下車!」

他動也不動,然後才低聲說:「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話……不對,那樣說很蠢……好像我是個鄉下人,而你是公主……我才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我好像應該正面迎擊你,接受挑戰……我是說,如果我打電話給你,我期望你會馬上叫我滾蛋。這就好像一個人閉著眼睛在路上騎車,你很清楚會發生什麼事,因此就算真正發生了,那也只不過是證實你的預測罷了,表示做最壞的打算是有道理的。可是你竟然說你會來,而且二話不說立刻就趕過來了……所以這超乎我的預期,我有點發火。而且我的頭又很痛,所以我得反擊你,否則你就會佔上風……喂,你為什麼會來?」

「不是來羞辱你的,這點至少可以肯定。」艾莉說,「你為什麼打電話給我?你遭遇什麼麻煩了嗎?」

「麻煩?」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遭遇麻煩,還是他遭遇麻煩……或是脫離麻煩……像爸爸一樣……一種脫離麻煩的方式……接受……施予……」

「柯林,」她急切的說,「出了什麼事嗎?家裡出事了?還是礦場出事了?」

他向後跌回座位,並閉上了雙眼。艾莉一時以為他突然失去意識,或者更糟,那嚇得她心跳幾乎停止。隨後他的嘴唇又開始蠕動。她將耳朵貼近他的嘴唇,近得幾乎碰到他的嘴唇,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輕得像吹不動小草的夏日微風。

「……你的煤上有血……他們說,血、肉、骨頭和腦袋,蘊生黑暗作為的暗處……人不可能一生都在暗處辛苦工作而沒飲下一絲黑暗……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聲音突然提高,變成尖叫;她的頭迅速向後仰。他再次張開眼睛注視著她。

「柯林,你在說些什麼?」她說。

他深鎖眉頭,接著從皮背心內側取出了酒瓶,一口氣灌下好多。

「哦,柯林,你一定要喝酒嗎?」

他似乎認真的思考了這個問題,然後回答:「是的,我必須喝。」

但是他把酒瓶放回背心內了。

「你知道我爸爸出事的時候,我媽媽說了些什麼嗎?」他說,「『這至少表示,他最終會在上帝的美好天堂中逝去,而不是死在下面那個惡臭的坑洞中。』她一向是凡事往好處想的人,我媽。她告訴我說,我要出海,她感到很高興。我即將離去,她哭泣,但同時也感到高興。她認為這表示我會像我爸爸一樣,在上帝的美好天堂中逝去——至少是上帝的美好海域,不是嗎?」

他放聲大笑,笑聲聽來勉強。他繼續說:「我今天突然想到了這件事。我不應該去輪班的。昨天晚上,我想我再也不要下到地底去了,可是在聽到我媽對我說的話之後……嗯,我必須思考,而暗處似乎正是適合思考的地方……他是有理由自殺的。理智的想一想,也許不是因為……我不知道……可是他丟下了她,不是嗎?他很想有個小女兒……媽生下我之後就不能……那也是為什麼他那麼喜歡……該死的沙特衛!那個混賬,罪該萬死……可是我不應該……下面是如此黑暗,我必須走出去,走出去,我告訴吉姆說我病了……往回走的一路上,我感覺到黑暗如洪水般向我襲來,在升降車向上升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再度看見那個天空時……噢,天啊!」

他停頓下來,頭向後仰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重溫往事。艾莉發現自己的手按著他的手。他將手翻轉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這種觸感自然、友善、安全。

「你還沒告訴我,你在這裡做什麼。」她說。

「我不想回家讓我媽操心,所以我騎了機車出門透氣。我停下來喝了一杯。喝了酒之後,心裡好受多了。於是我又停下來多喝了幾杯。等我喝醉,撞爛了機車,就搖頭晃腦晃到這裡來打電話給你。這樣你滿意了吧?」

他的聲音又大又刺耳。

「你為什麼打電話給我?為什麼不打給修車廠?或是計程車行?或是你的朋友?」

「我是打了啊,」他說,「打給一個朋友。」

「狗屁!」艾莉堅決的說。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我的朋友?」

「我是說,我不是你在撞爛機車後會打電話通知的那種朋友。」

「這真是中產階級的奢華啊,」他譏笑道,瞬間又完全恢複本色,「友誼還需要分類哩。」

「我喜歡你原形畢露。」艾莉冷靜的說,「你一定是非常聰明,才能一直裝傻。」

「你一定是有點笨,才一直搞不清楚哪時候該裝傻。」他回嘴,「好吧,事情是這樣的:我喝了點酒之後,開始想,我真的好想坐下來和某個人聊一聊,不是和我的同伴,也不是跟與波索普有關的人,而是和某個也許能將事情看得比較清楚的局外人聊。你是我唯一想得到的人。」

「謝了。」艾莉說。

法瑞爾笑了起來:「你把這話當真?」他說,「總之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會找人聊,可是我下了機車走到這個電話亭的時候,其實是打算打給修車廠的,就像你說的一樣。可是我接著想:何不打電話給她,看看她會說什麼、做什麼?好啦,這就是事情的經過。這下你滿意了吧。或者,我應該繼續躺在這裡,讓你再多問幾個問題?」

「柯林,我不是心理醫師。」艾莉小心翼翼的說,「也不是老師。我們要嘛平起平坐的聊,要嘛我們就什麼也別聊。」

「平起平坐?」他冷笑道,「你知道什麼?你又能了解什麼?中產階級母牛!」

柯林這些情緒上的波動,開始讓她感到不安。是酒精引起的?還是他頭痛的緣故?或者是他心中更深沉、更黑暗的那個地方在作祟?

「你說得對。」她說,「首先我就不了解,假如你那麼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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