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一章

關於麻煩,西班牙人說的沒錯:她一看上你,就別想甩掉她,所以,與其冒險讓她在你的婚禮上露面而嚇死你,還不如你自己去找她吧。星期二下午輪班的時候,柯林·法瑞爾想起在畢爾保酒吧聽到的這一句至理名言。

星期一很棒,課上得非常有趣,艾莉講到媒體如何扭曲真相,如何常常訛用意見而不是告知意見。課後,她一直提起她周三要去拜訪波索普礦場的事。

「可惜我得上班,」他說:「不然你就可以來跟我媽喝杯茶。」

他看得出她不曉得他是不是在開玩笑,而且老實說,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一進礦工俱樂部,就瞥見波勒那個矮胖的《挑戰者》記者,和兩個他沒有理由喜歡的男人站在吧台旁邊。他很訝異自己居然腳跟一轉,回到機車上,轉往村子遠處那頭的一家酒吧,去喝點對他來說相當適量的酒。

他讓不惹麻煩的這一天圓滿結束:早早回家,和母親喝杯可可,還和她一起笑著看家庭相簿里一些早年的相片。

星期二早上,他笨手笨腳地修理起那部跑起來有點不順的機車。但拆開一半後就把它丟著,走路去上班。今天竟然不像平常去上班時那麼緊張,這讓他隱約感到驚訝。

可是工作做到一半,麻煩就又找上他了。這並不令人意外。空間時候,一個人要怎麼躲、怎麼閃都行,可是一上工,他就成了靜止的標靶。

起初麻煩似乎只是操作上的問題。

他們正將一個閘門或隧道推進通往煤層的採掘面。這裡的坑頂是有名的薄弱,當他們炸開裂縫的時候,面積不是原本預期的十二或十五尺高,而是將近三十尺,所以留下了金屬拱形支架怎樣都構不到的大洞。

柯林·法瑞爾和尼爾·華鐸謹慎地盯著上面看。

「真要命,」華鐸說。

「是啊,」法瑞爾說。

他們知道得有人爬過搖墜不定的大石頭和一塊塊的岩石上到那裡去,然後在推進環上方用木頭樑柱蓋一座保護用的格狀支架。開縫手上到那裡之後,得完全靠自己去撐好只有天才曉得有多少噸重的岩面,耳中聽著它劈啪吱嘎的聲響,身體感覺泥土滑落、石頭飛散,而且得隨時準備在碎裂聲響變大或是第六感預示會有塊大岩石像閘門邊的橡皮球那般滾下來的時候,趕緊拼了老命往旁邊跳。做這個工作,沒有人能夠一點都不怕。

和每個人一樣,柯林·法瑞爾也覺得恐懼。但是近來,恐懼已經變成一種屏障,穿過這面屏障,就能過渡到威脅、甚至死亡都動不了他的狀態。

「我去,」他說:「可是跟他們說,先把鏈子關掉。」

於是,沿著採掘面把採下來的煤給運輸出來的輸送帶,就嘎吱一聲停了下來。這是個聰明的預防措施。不管是要繞過大石頭,還是為了避開大石頭而跳下來,那都已經夠危險的了,不用多一條移動的鏈子在下面等著把你絞成一團。

法瑞爾小心翼翼地爬上推進環,開始幹活。才做了幾分鐘,就有人打斷他。

「該死,這裡是怎麼回事?那條他媽的鏈子怎麼停了?」一個氣沖沖的聲音逼問。

那是凱文·麥可復。

「柯林在上面,用木頭補洞,」這位安檢員人一到,華鐸就說。

「我管他在做什麼,我們不能就這樣擱置工作。馬上讓那條他媽的鏈子給我動起來!」

「喂,等一下,」華鐸相當沉穩地說。「你不能期望人家……」

「我期望大家做好拿了錢就該做的事,」麥可復打斷他。「那個開關每關一分鐘,都得花錢。對,而且也在花你們每個人的錢,這你們自己知道。」

他提高音量,讓每個人都聽得到。對某些人來說,這個論點很有力。獎金的多寡全看每一個班送出的煤量而定,只要鏈子不動,達到獲獎標準的幾率就會降低。

「我以為你的責任是照料大家的安全,」華鐸說。

「如果我正是呢?就算鏈子在動,也一點安全問題都沒有,會有嗎?除非你的意思是,所謂安全的礦坑,就是他媽的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的礦坑!」

「這說的很對啊,」華鐸回嘴。

柯林·法瑞爾從推進環上輕鬆地轉身下來,說:「這樣好了,小凱,如果你覺得鏈子在動,上面也他媽的不會有問題的話,那你自己上去。」

兩個男人面對面,彼此的臉被對方的頭燈照亮後一下清晰起來。法瑞爾的臉蒙著一層灰,顯得暗沉,但兩眼閃閃發光,就像餓童蒼白眼凹里的晶亮黑瞳;麥可復乾淨許多的五官,因盛怒難抑而抽動著,追根究底,他這股怒氣其實來自於久遠的過去。

「我已經下了命令,」麥可復說。「把那個開關打開,馬上!」

直到輸送帶喀啦一聲復活為止,兩人都沒有動。麥可復轉身,趕在有人說出什麼話糟蹋他的洋洋得意之前走開。但法瑞爾的聲音卻在他身後響起。

「嘿,小凱,」他輕聲說:「鏈子在動,我就不會再上去。」

如果麥可復繼續走,可能可以全身而退,不會有什麼損失,最糟也不過是讓工人花點時間自己解決問題罷了。可是這安檢員一聽到聲音就停下來,這下子他完全沒機會再走開了。

慢慢地,他轉過身。

「你不做?」他說。「好,那法瑞爾,如果你沒辦法做好你的工作,就他媽的滾出這個礦坑。」

此時,除了那條移動的鏈子之外,什麼噪音也沒有。

湯米·狄克森氣沖沖地看著華鐸,華鐸搖頭嘆息。事情可以不必搞到這樣的。

「我說啊,」他說。「小凱,這事我們別急著……」

「急著什麼?」安檢員問。「他不做事,所以我跟他說他的班上完啦。如果你擔心的話,我保證這件事會好好的按照規定辦理,分會秘書先生。」

「小凱,」華鐸說:「不要吵架傷了和氣,不要為了半私人的事……」

這話一說出口,他就發現自己失言了。

「私人?你說私人是什麼意思?」麥可復提高音量逼問。

「對啊,你說私人是什麼意思,尼爾?」柯林·法瑞爾溫和地問。「我和小凱之間沒什麼私人問題啊,有嗎,小凱?他只是公事公辦而已。所以我們把話說清楚:你要我走路?」

「對。不管走不走,從現在開始,你的班上完了。」

「這樣的話,我就沒有理由留下來了,對不對,小凱?」

柯林·法瑞爾手中握著一把「鍾槌」,也就是開縫手用來撬開鬆動岩石的長柄撬桿。現在他把它舉起來,麥可復心不甘情不願地往後退。法瑞爾笑出聲來,任由撬桿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發出哐當的回聲。

「別忘了,小凱,是你叫我走的。」

他講話的聲音還是很輕柔,但對尼爾·華鐸來說,這句話無疑隱含著盛怒和威脅。

「尼爾,找工會怎麼樣?」狄克森激動地問:「我們應該全部都走!」

「去他媽的工會,」法瑞爾轉頭回答:「只要對小凱好一點,他就會准你走,不必費事!回頭見,兄弟。」

他把頭低下來,從閘門溜下去,離開。

「小凱,」華鐸說:「你一定是瘋了。好啦,夥計,我們幹活去吧,可以嗎?」

當法瑞爾走到坑底的時候,看到籠子正要啟動往上爬。裡面只有一個人,等進了籠子,他才發現是哈洛·沙特衛。但就算預先知道也不會有什麼差別。

「你怎麼了?」一開始往上爬,沙特衛就問:「灌了太多黃湯,吃不消啦?」

「我被開除了,」法瑞爾說。

「為什麼?」

「因為沒像叫我走路的那個傢伙一樣笨。」

「誰停了你的班?」

「麥可復。」

「你是在說小凱·麥可復很笨?」

法瑞爾促狹地對他微笑。

「他還要在下面待兩個小時,而我很快就會在波索普快樂逍遙,」他說。「在你看來,誰比較笨?沙特衛先生,長官。」

「你真的以為自己做什麼都能全身而退嗎,法瑞爾?」沙特衛說,想激怒他。「你自以為無所不知。嗯,這我可以告訴你,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沙特衛先生,長官。」法瑞爾說。

「不行,我要讓你自己從經驗中學習,那樣比較有趣。」

他們到了庫房。沙特衛不再說話,徑往辦公室走去,法瑞爾則去沖澡、更衣,然後下山到村裡。

這天氣候晴朗,陽光普照,圭黎特森林像一輪金色光環掛在路的上方,但法瑞爾不為所動。他以穩定的步伐朝著大路直直走去,臉上帶著一種很清楚要何去何從的堅定表情。進入村子,穿過一棟棟陰暗排屋形成的格子狀街道——他自己的家就在那裡;然後沿著平坦的大路走,直到路面開始上升,至此,骯髒的灰石和麻點斑斑的紫紅磚塊被粉色牆壁取代,到處屋頂鋪著突肋瓦,屋檐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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