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謔指礦坑中載運礦工的台車)拋錨了,回坑底的路上,我們全程幾乎都得用走的。那裡早就擠了一大票人,個個火冒三丈,就要爆發。通常都會爆發,要是你是被迫等著出礦坑的話,尤其是有些雜碎仗著有優先權,便要搶在你前頭進籠子(指下礦坑的升降機),這時候更是非爆不可。如果是做水工還好——做水工就是在水裡挖礦——不過就算是那時候,大家還是抱怨個沒完,吼來吼去,說什麼『這哪叫濕答答?我看根本就像撇尿在靴子上嘛!』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一堆安檢員搶著在你前面搭車。我們遭受的就是這種待遇。看到那些臉皮白凈的傢伙,露牙笑得就像正要搭電梯上妓女戶一樣,搞得我們真的很不爽。等最後一個走進去,就有人吼說:『對啦對啦,小子,趕快回家找你老婆。可是,做早班的已經先在那裡啦!』那個安檢員的臉之前看起來就白,聽完更加慘白,人也開始退出籠子,好像非得揪出那個大吼大叫的傢伙,給它大鬧一場才肯罷休,但是另外有幾個幹部拉住了他,然後鐵柵便吭當一聲關上,籠子開始往上爬。或許那人是不應該說出那種話,不過你在坑裡要學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有人想盡辦法要惹毛你的時候,不要上當;你要是上當,還留在那裡等車的那堆混蛋可就要樂歪了。
「我和下一批人一起坐上去,我那天的班就結束了,而我的家裡作業到這裡也報告完畢了。」
「謝謝你,柯林,」艾莉·巴仕可說。「講得真的很好。」
「唉喲,小姐,你講真的嗎?你真的覺得你有辦法教我這種無知的傢伙,學會讀書寫字嗎?」
柯林·法瑞爾的口音濃得比癟腳的模仿還誇張,而且張著嘴、鼓著眼的模樣,活像一張感激涕零到丑怪可笑的面具。眾人哄堂大笑,艾莉發現自己臉紅了起來。他這番為挽回顏面而諷刺她的話,讓她覺得丟臉。不過艾莉天生是個會以牙還牙的人,所以這次又是連想都沒想就回嘴說:「也許我會勉強收你為徒,教會你在陌生的環境下,如何不再坐立難安。」
法瑞爾的五官縮回原位,表情恢複成平常精警調皮的模樣。
「那就太好了,」他說。「你一找到密訣,一定得讓我知道喔。」
他說的沒錯,艾莉慘然想道,我的不安全感也不落人後啊!
三個禮拜前,她根本沒料到會面對這種情況。當時中約克大學推广部主任亞當·伯蕭打了電話來,問她能不能幫個忙。他的一名講師在烏拉山「染上」肝炎(艾莉見過她丈夫聽完這類狄埃爾式的笑話後,笑得前俯後仰不可抑制),所以工會贊助的礦工休假進修課程將會開天窗。頗具政治意識的艾莉,做過幾年社會科學系的講師,後來因為生小孩和學校精簡人事而去職(兩項理由皆甘心承受),毫無疑問是代課的最佳人選——不必擔心她的女兒小玫瑰,只要艾莉願意,隨時都可以送她去大學附設的託兒所。
艾莉不太需要時間考慮。雖然還不至於覺得被綁在家裡,但她已經開始感覺到,自己想踏出家門的借口,在情理上大都說不過去。至於說不出去的理由,也就是她原本要寫的那本偉大的女性主義小說,這會兒走入的死胡同之多,還比讓農夫指導你穿田過野的後果更為嚴重哩。
準備起來有點匆促,但艾莉並不吝惜自己的時間。
「這樣做很值得,」她很有自信跟丈夫說。「一份腳踏實地的工作,腳踏實地地教育腳踏實地生活的人。我覺得很榮幸。」
彼德·巴仕可嘴裡吃著他一連第四頓的罐頭鮪魚加萵苣餐,心裡納悶,是不是因為她對未來的學生抱持著救世主的態度,所以才沒辦法拿青菜和魚煮頓更美味的食物。不過這也只是象徵性地發發牢騷而已。最近他也開始注意到艾莉有浮燥不安的跡象,所以很高興看到她重回職場,尤其是在那個區域。在這段長達一年的礦工罷工期間,警方和罷工糾察員之間的關係,已經惡化到幾乎要開戰的地步,對此,她在良心上過得去的範圍內,盡量保持低調。不過如此一來,也害她在左翼圈子裡的政治信用大打折扣。所以,學院派的活躍分子伯蕭在此刻提出這份工作邀約,簡直是給了她一張重回主戰場的門票。
但是,天底下沒有白拿的門票。有十多名礦工來上她的第一堂工業社會學,但他們的表現,似乎證實了《晚間郵報》上那位「憤憤不平者」(有提供名字和地址)的批評,說開設這類的課程,根本是撥津貼讓員工曠職而已。
一整個下午,對她費心準備但輕鬆講授的教材,台下的回應只有簡短的「是」或「不是」。下課前,她以老師的口吻請學生下次來上課前寫一篇工作日誌,然後便倉皇告退。
那天晚上,換掉了罐頭鮪魚,她端出冷凍披薩。
「那,課上的怎麼樣啊?」
巴仕可故作輕鬆的問道。她錯解為漠不關心。
「不錯啊。」
她輕描淡寫的一語帶過。他誤以為是不要你管。
「那好啊。人多嗎?」
「只有十二個。」
「對救世主來說,這數字很好。不過要小心猶大。」
而他就在這裡——柯林·法瑞爾,二十齣頭的年紀,面色俊美凈白,爬在別人臉上那種泄底的青色疤痕,他幾乎一絲都沒有;一頭金色希臘鬈髮蓬鬆飛揚,一舉一動都散發著天生的優雅。要是戴頂垂總的學士帽,再套上一件條紋外套,讓他漫步走過亨利學院的中庭,人們絕對會多看他兩眼,而且是愛慕加嫉妒的兩眼。
喔,糟糕!她絕望的心想,你的階級意識要高漲到什麼程度?叫他猶大實在不應該。他只不過是慫恿她背叛了自己而已。
起初他的確像位救世主。那時候她問,有沒有人自願上台,緊接著卻是一片鴉雀無聲,空氣凝結到幾至將她淹沒;就在這時,他仿如希臘神話里的美少年阿多尼斯,翩然從綠草如茵的河岸中立起,開始朗讀起來。由於感激,她不自覺用施恩的方式讚美他,然而也在罪惡感的刺激之下,又用同樣施恩的態度指責他。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在吸氣和吐氣之間,她確定時機尚未成熟,還不是開放分析團體動力的時候,於是她說:「你認為應該說那種話嗎?」
「欸?」改變主題是對的。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你覺得那樣開安檢員太太的玩笑不太應該。你是不是這麼想?」
緩緩地,柯林·法瑞爾笑了笑。那是一個微揚而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它彷彿在說,他此刻完全明白她在做什麼。
「我怎麼想?」他說:「我想的是,不管一個男人能不能照顧好自己的老婆,他都不用去理會別的傢伙怎麼說。但我也覺得那個安檢員活該,你再怎麼損他都不為過。只要問問這裡的老兄,看他們怎麼想,你馬上就知道我說得有沒有道理。」
她明白了,而且那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牛排和蘑菇派,配上煨紫甘藍,絕對是親自下廚),她試圖表達出自己既高興又驚喜的心情,高興的是與學生的關係破冰,驚喜的是他們在隨後那些討論中所揭露的深刻情感。
「這絕對是返祖現象,」她說。「這些年紀輕輕的男人說話的樣子,就好像他們回到了一九二〇年代似的。」
「你老是說罷工讓勞資關係大開倒車,足足倒退了一個世代,」巴仕可說,又叉起一大塊派送進嘴裡。
「這跟勞資關係毫不相干,」艾莉反駁。「這是族群問題。彼德,如果你在狼吞虎咽的同時,又要一直看你的表,小心眼珠子會被擠出來。你到底在趕什麼?該不會又要播出詹姆斯·凱格尼的電影了吧?」
「不是啦,」巴仕可不安地說。「是因為我得出門。」
「你之前什麼都沒說,」艾莉氣憤地說。
「沒有嗎?喔,我一回到家的時候,本來打算跟你說,可是不知道怎樣……」
「你是說,」艾莉說,帶著偵探般的精明。「你回到家後,沒見到你抱怨個不停的速食,反而看我一下課就沖回來煮你最喜歡吃的晚餐,忙得滿頭大汗,所以你的膽子就沒了!」
巴仕可寬懷的笑一笑,說:「好吧,差不多啦。我本來話已經到嘴邊了,可是你那麼想要跟我說你下午跟那一幫做粗工的老兄發生的趣事……」
「我的天啊,我現在知道你是誰了!你就是『憤憤不平者』(有提供名字和地址),我認得出他的風格!好吧,告訴我,什麼事那麼重要,竟然超越了你最喜歡的餐點,更別提我這個知性的伴侶了?」
「是瓦特毛先生啦,」巴仕可說。
「瓦特毛?你是說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怪胎副局長?我以為他要離職了。」
「他是要離職,這就是為什麼我得出門的原因。上面的人會安排一場送別晚宴,但是今天晚上他會去一下『會所』,領取下面的人送他的禮物。我覺得基於禮貌我應該去。」
「禮貌?對一個社會民主黨員?」艾莉不屑地說。
瓦特毛辭職的消息一公布,就有個風聲走漏出來,說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