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舞台正要進入最高潮。一男一女,妓女阿初與醬油鋪的掌柜德兵衛正要殉情的一幕。但這是某個人物的想像。這次的舞台劇與原作不同,故事由兩人的屍體被發現揭開序幕。這對情侶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由德兵衛的好友查明真相,算是推理版。殉情案的相關人士緘默不語,真相始終不明,最終這名負責追查的男子查出背後有金錢糾紛,做出了德兵衛為了證明自身清白而帶著阿初自殺的結論。然而,正當以為案情水落石出,卻由與阿初要好的妓女口中得知驚人事實。此刻,舞台上展開的一幕,正是那出人意表的真相。

演出在掌聲中落幕。博美在黑暗中,拿手帕輕輕拭了拭眼眶。要是讓人看到淚痕,恐怕又會有人在背後陰損,說甚麼看自己導的戲看到哭真可笑。

她深呼吸一口氣,站起來。今天也沒有甚麼大問題,順利結束了。謝天謝地。

明治座的監事室設於觀眾席後方。前面整片都是玻璃帷幕,整個舞台一覽無遺。在那裡確認舞台的成果,是博美的日課。

走出監事室,正要到後台時,手機響了。打開一看,是事務所的打工小姐來電。

「導演,是這樣的——」她壓低聲音繼續說,「警察來了,說有事要找導演談,希望務必見上一面。」

「甚麼事?」

「他們說,要見到導演當面說……我說今天有公演,他們說可以等到導演回來。要怎麼處理?」

「我知道了,我大概再三十分鐘就回去。」

博美掛了電話,深呼吸一口氣。

她猜想,大概是為了押穀道子的事吧。不久前,她才在網路上看到報導,說在小菅的公寓被發現的腐屍已查明身分。

沒有逃避躲藏的必要——她這樣告訴自己。

她在後台招呼了演員,和工作人員開了個簡單的會議之後,離開了明治座。攔了計程車,前往位於六本木的事務所。

她獃獃地望著窗外。車子開過日本橋,駛向皇居。時間即將邁入晚上九點。

押穀道子的臉在腦海中浮現。一開始是國中時代的臉,但很快就切換成最近見到時的樣子。一張又胖又圓、皮膚鬆弛的臉。老了,是重逢時的第一印象,但對方當然也一樣吧,畢竟都三十年不見了。

三月九日。隔天就是公演第一天,博美滿腔熱血。這是她第一次以導演的身分登上明治座的舞台,無論如何都要成功。排戲時喊到嗓子啞了,溫度明明不高,她卻滿頭大汗。

所以休息時當明治座的女職員來告訴她「有人說想要找導演」時,說真的她只嫌煩,還沒看到人就揮手說我沒那個閑功夫。

「可是她說她是導演兒時的朋友,五分鐘就好,想和導演說句話。」

「兒時的朋友?叫甚麼名字?」

一聽到押穀道子的名字,她便無法置之不理。本來滿頭熱,竟忽然冷靜下來。

她借用了明治座的一個房間見了押穀道子。一看到博美,押穀道子雙眼便閃閃發光。

「你變得好漂亮喔!我在電視上也看過,不過本人更美。」說完,她雙手捂住自己的臉頰,換上一臉愁容,「哪像我,已經變成一個發福的歐巴桑了。」

押穀道子和以前一點都沒變。換句話說,就是個開朗多話又愛笑的女子。完全沒有博美插嘴的份,所以遲遲不知道她來的目的。

「——所以,我嚇了一跳呢!好厲害喔,話題不斷耶。你真的是我們故鄉的光榮。啊,不過我可沒有跟別人到處亂講博美的事哦。這是真的。」押穀道子的手一陣亂揮,然後來到嘴邊,「叫你博美是不是太裝熟了?」

「沒關係,就這樣叫吧。對了,你是為了打招呼特地來的?」博美兜圈子催問。

「啊,抱歉。只顧著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你這麼忙。」押穀道子神情正經起來,挺直了背脊,「其實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以此作為前言,她接下去要說的內容,讓博美的心整個往下沉。

她說,發現一個疑似博美母親的女子,目前在某設施接受照顧,只不過她本人並不承認。

「可是,我覺得那個人應該是博美的媽媽沒錯。那時候我問她說你是淺居伯母吧,我也覺得她僵了一下。」

博美努力不讓表情發生變化,「然後呢?」刻意以平淡的聲音問。

「博美……你能不能去認一認?」

「我?為甚麼?」

「因為她是你的親生母親呀!如果你肯幫忙認人,除了可以解決設施的一大難題,警察那邊也——」

為了阻止說話很快的押穀道子,博美將手伸到她面前,「我拒絕。」

「……為甚麼?」

「這還用問嗎?我因為她吃了多少苦,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是聽說發生了很多事。像是借了錢和男人跑了甚麼的,害博美轉學……」

「還有呢。」博美搖搖頭,「我為甚麼非轉學不可,你不知道詳細的原因吧?」

「這我就沒聽說了。」

博美咽了一口唾沫才繼續說,「因為我爸死了。我媽走了不久,我爸就跳樓自殺了。」

押穀道子先是睜大了眼睛,然後又眨了好幾下,「我完全不知道。真的嗎?」

「我有必要撒這種謊嗎?」

「話是沒錯……可是當時完全沒有人提起呀。」

「因為連喪禮都沒辦,我馬上就被帶去安置了,甚至沒辦法跟朋友道別。」

「嗯……是老師後來告訴大家說,淺居同學轉學了。你還記得嗎?苗村老師。」

「國二的導師,對吧?記得啊。」

「他真是個好老師。博美轉學之後,說要大家一起寫信給你打氣的,也是老師,可是他沒有告訴我們你爸爸的事。」

「是我拜託老師的。我請他不要講,因為我不希望別人知道。」

「這樣啊……」

「所以那女人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有的話,就是逼死我父親的女人。那種女人變成甚麼樣子,跟我無關。」她當然不恨押穀道子,卻瞪著她撂下這番狠話。

「你們的關係完全沒有修復的可能嗎?」

「絕對不可能。」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就連押穀道子也無話可說了。

「抱歉,你大老遠特地過來。」

「這是還好啦。我好久沒來東京了,還滿高興的。而且光是見到博美,我就好感動了。」

「嗯,見到你我也很高興。」雖然是客套話,但有一半是真心的。少女時代雖然艱苦,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快樂的時候,「你今晚住東京嗎?」

押穀道子略顯猶豫之後,搖搖頭。

「我本來是想,如果博美有好的回應,就在東京住一晚。本來也想看看戲的。」

「那你就留下來呀?票的話我來想辦法。」這也是客套話。除了當天現場販售的門票之外,首演的預售票已經全數售罄,即使是導演,突然要弄票也很麻煩。更重要的是,她沒有那個時間。

「不了,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挺忙的呢!謝謝你。」押穀道子的視線一落在表上,便張大了嘴,「原來已經這麼晚了!對不起,博美應該比我更忙的。」她匆匆站起來。

沒有挽留她的理由,博美也站起來。

她送押穀道子到工作人員的出入口。押穀道子沒有談她的母親,但邊走邊聊種種往事。內容之細微,令博美佩服她的記性。

「剛才提到苗村老師,」押穀道子說,「博美,你和老師有沒有互寄賀年卡?」

「我是沒有……怎麼了?」

「因為呀,前幾年說到要開同學會的時候,想聯絡苗村老師卻聯絡不上。問了很多同學,大家都不知道。」

博美歪著頭想了想,接著搖頭說:

「我最後一次和老師聯絡,應該是進高中的時候。」

「這樣啊。他是個好老師,真想再見他一面。如果我們聯絡上苗村老師,要開同學會的話,博美願意來參加嗎?」

博美露出自然的笑容,這對她來說是小事一樁。「嗯,如果時間允許的話。」

好期待喔——押穀道子說,她的笑容肯定是真的。

暌違三十年的重逢就此結束。這樣應該一切都搞定了才對,事實上並非如此。

在六本木的事務所等候博美的,是隸屬於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兩名刑警。較年輕的說他姓松宮,另一位看來較年長的叫坂上。松宮長相斯文,但坂上卻是眼神銳利,感覺很不好惹。博美認識的人當中也有刑警,不禁心想,也許這個工作做久了,連長相都會改變。

讓打工的女生下班後,博美在簡陋的會客室與刑警們相對而坐。

坂上取出一張照片,看似某個觀光勝地,裡面是好幾個年紀各不相同的男女。

「請問你認識這名女性嗎?」坂上指了指其中一名女子。

膨潤的圓臉和下垂的眼尾。那表情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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