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能回家嗎,媽媽?」泰德茫然地問。
「很快,寶貝。」
她看著點火開關上的鑰匙圈上另外還有三把鑰匙:家裡的鑰匙、車庫的鑰匙、和開品托後艙蓋的鑰匙。圈上還有一塊皮,皮上印著一個蘑菇商標。這把鑰匙圈是她四月.在布里奇頓的斯旺特森百貨商店買的。當時她幸福的家庭主婦的夢幻已經破滅,她覺得自己生活在失落和驚恐中,但那時,她又哪裡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恐怖?真正的恐怖,是你試圖伸出手去搖攏孩子的窗玻璃時,一條瘋狗向你的手背上流口水。
她伸出手去,觸著了那個皮標籤……又把手收回來。
事實是:她不敢試。
七點一刻了。
品托的影子已經拖到了車庫門口,但天仍然亮著,她的丈夫和他的合伙人仍然在坎布里奇的鏡眼工作室看著屏幕錄像。她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回答她嘟嘟按出的SOS信號。在書里,應該已經有人來了,這是給女主人公想出這麼一個聰明主意的回報。
但是還沒有人來。
當然聲音已經傳到了山腳下那幢搖搖欲墜的房子里。也許汽車道(前院,她的思想自動糾正了她,這兒他們稱它為前院)上兩輛汽車的主人一起坐著第三輛汽車出去了。她真希望自己能看見那座房子,但她看不見,它在小山下坡的那一面。
最後她放棄發SOS信號了。
她擔心總按喇叭會耗盡品拓的電池,買車這麼長時間來,他們一直沒有換過電池。她堅信,只要發動機冷卻到一定程度,品托仍會啟動。它以前總是這樣。
但是你不敢試,因為如果它不啟動……那時怎麼辦?
她又一次把手伸向點火裝置的時候,狗跌跌撞撞地回到她的視野中,它本來一直趴在車前面她看不見的地方。它現在慢慢地向穀倉走去;頭低著,尾巴垂在後面。它搖晃地走著交叉步,就像個辭鬼,品托長時間的轟鳴已經讓它快要痛苦地完蛋了。庫喬頭也不回地走進建築物的陰影中,消失了。
她的手又從鑰匙上縮了回來。
「媽咪?我們不走嗎?」
「我想一想,寶貝。」她說。
她從左邊的窗口向外望了望,跑上八步就可以到坎伯家的後門。
中學時,她曾經是學校女子田徑隊的跑步明星,直到現在她還在堅持慢跑。她能比狗先衝進門裡,然後把門關起來,她肯定能做到這一點。
屋裡應該有一部電話。只要給班那曼長官的辦公室打一個電話,恐怖就會結束了。
另一方面,如果她又試著啟動發動機,而它卻不幹活……但這就會讓狗又發作起來。她對狂犬病幾乎一無所知,但印象中她從某本書上讀到過,得狂犬病的動物對聲音有一種超自然的敏感,高音會讓它們變得狂怒。
「媽咪?」
「噓,泰德,噓!」
跑上八步,好好想想。
即使庫喬藏在車庫裡她看不見的某個地方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她也能肯定——她在沖向後門的賽跑中能取勝。電話,當然,而且……像喬·坎伯這樣的男人當然會有槍,可能有一整架的槍。把這該死的狗腦袋打得像谷製品或草海醬那樣該有多痛快!
跑上八步。
當然,再仔細想想。
如果通向門廊的門鎖了怎麼辦?冒險值得嗎?
她分析著各種情況,心怦怦地跳著。如果一切順利,情況是一個樣,但如果門鎖著怎麼辦?她可以比狗先跑到門口,但不是到門口再回到汽車。如果它跑出來,如果它又像原來那樣向她撲過來,怎麼辦?泰德怎麼辦?如果泰德看見他的母親被一條兩百磅的瘋狗蹂躪、抓、咬、撕開——
不,他們在這兒更安全。
再試一次發動機!
她把手伸向點火裝置,她思想中有個聲音在大喊,再等一會兒更安全!等發動機完全冷下來——
完全冷下來?他們已經在這裡呆了三個多小時了。
她一把抓住鑰匙擰動了它。發動機哐哐響了一次,兩次,三次——咆哮了起來。
「噢,感謝上帝!」她叫了起來。
「媽咪?」泰德尖聲問,「我們要走了嗎?我們要走了嗎?」
「我們要走了。」她冷冷地說著,調整變速器到反向。庫喬從穀倉里沖了出來……然後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去你媽的,惡狗!」她耀武揚威地沖著它大喊。
她踩了一下油門。品托向後滾了大約兩尺——停住了。
「不!」紅色停止燈亮了,她尖叫起來。發動機停轉時庫喬又向前走了兩步,它現在只是無聲無息地站在那裡,頭低著。看守著我,這念頭又一次出現了。它的影子拖在身後,像從一張黑色均紋紙剪出的半身剪影那樣清晰。
多娜摸索著找到點火開關,然後把它從開擰到啟動。馬達開始轉動,這一次車卻沒有啟動。她的耳朵里可以聽見一種很粗的喘氣聲,她模糊地覺得喘氣聲是狗發出來的,但過了好幾秒鐘才意識到這聲音是她自己發出來的。她拚命地搖著啟動器,臉已經扭曲成很可怕的樣子,她詛咒著,全然忘了還有泰德,嘴裡說著自己都不知道的話。庫喬始終只是站著,身側拖著長長的影子,像披著一件超現實的葬禮禮服,看著她。
最後它在汽車道上趴了下來,好像已經判決了他們沒有逃脫的機會。
她現在比它想強行闖入泰德的窗時更恨它了。
「媽咪……媽咪……媽咪!」
這聲音只在很遠的地方,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該死的狗娘養的小車。
它就要啟動。她就要讓它啟動,她有純粹的……精神……力量!
她不知道有多長時間,實際的時間,她弓著腰趴在方向盤上,頭髮在眼前披著,雙手徒勞無益地搖著啟動器。
她滿耳聽見的不是泰德的喊叫聲——那聲音已經逐漸降低,變成了嗚咽聲——而是發動機的聲音。它哐哐地轉五秒,緩了下來,又哐哐地轉五秒,又緩了下來,好像每一次緩下來的時間都在延長。
她在浪費電池。
她停了下來。
她一點點地清醒過來,就像一個女入逐漸從暈厥中驚醒。她記得上大學時曾發過一次腸胃炎——她身體里的每一樣東西都像被升降機抬起,或順著瀑布滑下來——一最後,她在一個宿舍廁所里暈了過去。
恢複知覺是這樣一種感覺,好像有一個看不見的畫師在給世界上色,先把它填滿,然後又到過滿。顏色向你尖叫著,每一樣東西看起來都像是塑料的,都像是偽造的,就像商店櫥窗里的陳列——春季銷售開始或開業大吉。
泰德縮在一邊,眼睛緊閉著,一隻手的大拇指含在嘴裡,另一隻手壓在褲子的後口袋上,「惡魔的話」就在裡面,他的呼吸短而急。
「泰德。」她說,「寶口,不要擔心。」
「媽咪,你沒事吧?」他的聲音只比沙啞的耳語好不了多少。
「沒事,你也沒事,至少我們現在很安全。這輛老車會走的,我們只要等等看。」
「你剛才對我快氣瘋了吧?」
她把他拉進懷裡緊緊地擁著。她可以聞到他頭上的汗味和一點約翰遜「不再流淚」香波的氣味。
她想,那個瓶子大概正平穩地立在樓上衛生間化妝品櫥櫃的第二層架子上,她真想用手摸它!但這裡有的只是它模糊的將要消失的香氣。
「不,寶貝,不是對你。」她說,「永遠不會對你。」
泰德緊緊抱著她的背:「它碰不到我們,是嗎?」
「是的。」
「它沒辦法……沒辦法咬進來,是嗎?」
「是的。」
「我恨它。」泰德沉思著說,「我真希望它死。」
「是的,我也是。」
她看向窗外,太陽就要落山了。
一種迷信的恐懼落進她的腦海。她記起兒時的捉迷藏遊戲,每次當街上的陰影連起來,最後形成一片片紫色的連礁湖時,遊戲就結束了。那種神秘的回憶飄過童年的郊外小街,像一種護身符,又那麼遙遠,她聽見孩子們的尖叫聲,晚飯已經好了,門就要把黑暗緊緊地關在外面:
「一切——一切——自由!一切——一切——自由!」
狗正看著她,它瘋了,她對這一點深信不疑。它瘋狂、沒有感覺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不,這只是你的想像,它只是一條狗,一條病狗。就算你沒有從狗的眼睛裡看到某些實際上也並不存在的東西,這世上的事情就已經很糟了。
她這樣告訴自己。
幾分鐘以後她告訴自己,庫喬的眼睛只不過像牆上掛著的肖像里的眼睛,你到哪兒,它們就跟到哪兒。
但這條狗在看她。而且……而且它的眼神里有種東西很熟悉。
不,她告訴自己,試圖排開這念頭,但已經太遲了。
你以前看見過它,不是嗎?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