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二節

瓶蓋被打開了,我感覺有人把我從瓶子里拖出來,這裡不是漂浮幾億光年也找不到一個棲息站的太空,也不是掩埋屍體的建築垃圾堆放場,不過也相差無幾,這是我的三〇一。

窗、門已經打開,連房門都大開著。比爾正托著我的兩脅,把我曳到床上。盧天嵐冷冷地站在一邊看著,手臂交叉在胸前。在比爾面前,她矮小得像一個小女孩,比爾則被襯托得像一個剛從瓶子里被放出來的巨型妖怪。

我不知道剛才聽到的聲音是真的,還是幻覺。

我想這不可能,我才是站在盧天嵐一邊的。她為什麼要破壞「愛得康」的實驗和名聲,這是她的業績,是公司發展最仰賴的項目,從說服孟雨加盟,到今天新葯進入三期實驗的階段,哪一個步驟不是她殫心竭慮才實現的。她就差嫁給這個公司和這個項目了。

比爾又怎麼會在這兒,兩個冤家集合在我的陋室里。我叫他:「比爾……」我想我沒有能發出聲音來,只覺得嘴唇挪動了一下。

然後,我聽到他們在說話。

「你還有她家的鑰匙?」盧天嵐像是在用鼻子說話。

「不不,她的鑰匙一直是放在牛奶箱里的,我就是從那兒拿了直接開門進來的。」比爾說話總是這麼婆媽,今天好像更嚴重了。

「你在跟蹤我?」盧天嵐倒是越來越精練。

「哎……這個……其實我不是跟蹤你啦,」比爾吞吞吐吐,後半句似乎更難出口,「我是監視了她。」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上網本,放在寫字檯上打開,屏幕上赫然顯示出我房間的一角,還有盧天嵐的襯衣下擺,這個圖像的角度分明就是我的手提電腦打開的方向。

「我改了她電腦的設置,只要她一上網,我就能通過我的電腦打開她的MSN,包括攝像頭,而且不會給她相關的提示信息。剛才我就在院子對面的露天咖啡座……」說到這裡,比爾又結巴了,他指了指客廳的窗戶外面,憋了半天才把話接上,「是正好,正好在屏幕上看見你跟她在一起。」

「我知道,你以為我是兇手。」盧天嵐居然沒生氣,連聲音也沒提高一絲一毫,只是尖下巴略微向上仰了仰。她這副氣勢,讓比她足足高了二十厘米的比爾顯得比她還矮。

比爾這下是剛想辯解就忘言。尷尬中,他東張西望想找一個地方坐下,卻發現房間里除了床,就只有一把椅子,而盧天嵐就站在椅子邊。

我正努力從床上坐起來,克服暈眩,想要理清思路。原來比爾從來就沒有遠離過我,這麼多天,他一直就在二十五步寬的院子對面,離我不出一百米的地方,一刻不息地注視著上網本的屏幕,通過我電腦上的攝像頭來監視我的安全狀況。看起來,剛才盧天嵐確實想要對我不利,比爾看見了,就立刻從院子對面跑過來,從牛奶箱里拿出鑰匙打開門,及時救下了我,也生擒了兇手。

如果是這樣,現在的局面看起來就未免太奇怪了。

我想要叫一聲「比爾」,此刻我已經能正常地發生聲音了。我想招呼他坐在床沿上,他總是坐在這裡的,他忘了嗎。我想要他的大手掌穩穩地握住我的手,他以前總是這樣,讓我的心安定下來。可是我看著他們兩個,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我是外人,他們之間的默契是我完全不能理解,也無法介入的。

「你保護她還挺用心的,很好。」盧天嵐補了一句。

「我……」比爾張嘴無語,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盧天嵐。

盧天嵐笑了,她這樣的女人,真是笑比不笑還讓人緊張。「我知道,你也想保護我,」她從容地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隨手把兩台電腦都合上了,「聽說你還主動替我頂罪?」

現在比爾看上去簡直像一個被老師罰站的小學生,唯唯諾諾地站在椅子邊上。他忽然拿出了以往我所熟悉的救世主的態度,滿臉誠懇地彎腰對盧天嵐說:「你停止吧,不要再繼續下去了,這樣對你自己不好。我陪你去自首吧,或者你告訴我具體的細節,我去認罪也行。」

這番話說得我汗毛倒立,他是怎麼修鍊成這種「耶穌情結」的,我真是受不了。我險些笑出聲來,又滿心酸楚,想要流淚。

這一回盧天嵐沒有笑。她面色鐵青,揚著兩道眉毛,眼神鋒利地在我和比爾的臉上掃來掃去,我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她開口的時候,聲音都氣得有些高亢了。「阿文,」我想她這是在叫比爾,李嘉文,「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嗎?」她本來是不想解釋了,冷著一張臉,沉默了半天,只有間或穿過房間的風聲,和逐漸沉積的夜色。我覺得我都能聽見三個人的心跳聲了。終於,她還是說話了。

「我不是兇手,而且,根本就沒有什麼謀殺案。」她的神態相當坦然。

盧天嵐和蘇亞才是關係最好的一對閨密。她們在「就是想讓你知道」論壇相識,蘇亞是「糖糖」,盧天嵐是「蟑螂」。兩個年齡相仿的「敗犬女王」很快就彼此投契,無話不談,六七年來一直相互陪伴,到對方家度周末,換衣裳穿,共用一盒面膜,親密得宛如兒時一起長大的手帕交。

五月十四日傍晚,盧天嵐就來到了蘇亞的公寓,兩個人一起叫了外賣,一邊吃,一邊看電視聊天。蘇亞看上去情緒很平靜,有些過於平靜了。盧天嵐勸她,公司結束了也是好事,不如早點定下計畫去旅行,別再猶豫不決了。知道蘇亞第二天要去見張約和任錦然,盧天嵐又建議蘇亞,明天一定要趁這個機會好好把他們罵一頓,忍了七年,忍都忍出抑鬱症來了,發泄一下會覺得痛快許多。

那天晚上,蘇亞的話有點少。她笑著對盧天嵐說:「女俠,我乾脆把生活交給你好了,你幫我打理一切吧,我真想好好休息一下。有你在,我最放心了。」

她又說:「你不用擔心,其實我沒有什麼可不高興的,公司關了,張約要結婚了,爸媽的生活也不成問題了,我輕鬆得很呢。從來沒這麼輕鬆過。」

當晚,盧天嵐成了一個話癆,很難想像她這樣的人也會說個不停。本來兩個人在一起總是有一籮筐的話,這個周末蘇亞話少,盧天嵐就努想讓氣氛變得跟原來一樣。第二天早上,蘇亞還是懶洋洋的,連睡衣都沒有換掉。

兩個人在電腦上看了一部老電影,《楚門的世界》,沒吃早餐。中午十一點十五分,盧天嵐打電話叫了必勝客的外賣,一個九寸裝的海鮮至尊披薩。十一點五十分左右,外賣人員送達二九〇三。盧天嵐是真的餓了,蘇亞卻吃得很少。然後蘇亞說,下午她不打算去赴約了,她要給張約打個電話,讓他們兩個也不必來了。

「為什麼不見他們?」盧天嵐當時有點激動,「做錯事的是他們,又不是你。你幹嗎這麼窩囊,反而躲躲藏藏的。」

蘇亞笑笑說:「我沒覺得他們做錯了什麼,我就是懶得去見了。」蘇亞真的是這麼想的,可盧天嵐覺得這是託詞,更窩囊的託詞。兩個人的理解就這麼岔開了。

盧天嵐堅稱,蘇亞這副懨懨的樣子是壓抑造成的,只要當面罵任錦然一頓,讓張約跟她補上一個欠了七年的道歉,蘇亞心中的鬱結就會消除大半。蘇亞則堅持說,她早已對張約沒感覺了,也不恨任錦然,當初就算沒有任錦然,她和張約之間的關係也未必能比現在更好。蘇亞越這麼說,盧天嵐就越覺得,蘇亞的癥結其實就在這兒。

最後,盧天嵐說:「好吧,你不去,我去。我替你去。」

蘇亞問:「那你跟他們說什麼呢?」

「就說你沒空,不能去了,讓我替你祝他們結婚快樂好了。」盧天嵐說得不情不願,這當然不是她心裡想的,但是說想替蘇亞去出口氣,蘇亞肯定不會同意。

「嗯,再替我謝謝張約,我們在一起曾經很開心。」蘇亞這句話當然又把盧天嵐氣得差點內傷。她看到蘇亞這兩天里第一次比較振作地站起來,走去衣帽間挑了一套衣裳出來,讓她穿著去赴約。

杏紅色的寬鬆套裝,她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反正她們經常穿彼此的衣裳。蘇亞身高一米六五,比她高五厘米,她只需要穿一雙高跟鞋就可以了。外面陽光豐盛,出門前,她戴上了自己的米白色寬檐涼帽和墨鏡,帽檐底下露出一頭長直發,蘇亞也是這個髮型。蘇亞笑微微地打量著她:「你看上去跟我真像。」

「好啊,這樣張約看見我就會更內疚了。」盧天嵐說。

「我只是想讓他記起我們最好的時候。」蘇亞自言自語。

兩點三十分,盧天嵐乘電梯下樓,留下了「蘇亞」離開公寓的電梯記錄。

盧天嵐到了匯洋商廈,才發覺自己忘了帶手機。換了衣裳,這還不是主要原因,她有些心不在焉,她的右手插在衣袋裡,指尖觸碰著那個五公分見方的扁平小紙包。這是她從蘇亞的洗手間里特意帶出來的。七年了,蘇亞還保存著張約用剩下的半盒刀片,那個DORCO的小盒子始終擱在放刷牙杯的玻璃橫隔架上,就像他時常會過來小住似的。這個擺設讓盧天嵐看得特別不順眼,罵蘇亞沒出息,幾次逼著她扔掉都沒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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