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二節

就在我接到王小山電話的四十八分鐘前,七月八日凌晨兩點四十四分,比爾離開六病區,下電梯,穿過院子,由後門走出醫院,沿著思南路冒雨而行。

夜路上,間或有亮著空車燈的計程車開過,到他身邊減慢車速,之後不甘不願地加油門離開。他兩手插在口袋裡,腳步躑躅,快走到肇嘉浜路的時候,他忽然加快腳步,在路口揮手攔下一輛計程車,西向直行,到天平路右拐,穿過一個三岔路口,停在華行大廈的門前。

旋轉門已經上鎖,他從邊門進去,拐到魅影髮廊的玻璃門前,掏出鑰匙,蹲下身,沿著大理石地面摸索到鑰匙孔。門開了,他熟練地穿過成排的鏡子和髮廊椅,在黑暗中腳步飛快,竟沒有撞上任何東西。貯藏室里一陣響,搬動什麼的聲音,少頃,他提著一副金屬摺疊梯走出來,梯子在幽暗的大堂里閃閃發亮。

他穿過大堂,搭乘右側的客梯,消失在兩扇合攏的金屬門後面。底層電梯門口上方的樓層顯示燈在跳動著,五、六、七……十七、十八,停在十九層。

跟上他最快的方法是乘坐左側的客梯。

此時的十九樓被光影的遊戲分成了兩個世界。前台和門庭的背後,朝北的一半,完全沉沒在黑暗中,而朝南的一半,被明暗相間的花紋布滿,呈放射狀,由南及北,沿著走廊逐步放大,最後被門庭的影子完全截斷。這是夜光透過南側觀光梯的柵欄門照進來,在半個樓面的投影。

從左側的客梯出來,就是踏入了花紋斑斕的這半個世界。一時間,不要說分辨出人影,就連哪裡是走廊,哪裡是牆都分不清了。在這種情況下,梯子比人顯眼多了,因為它金屬材質的凌厲反光,不鏽鋼的兩片支架已經打開,靠在牆角。比爾正站在梯子的頂端,擺弄著走廊一側頂端安裝的監視器。他用隨身的刀子割開監視器後側的一塊膠布,取下了一個東西。

是一面小鏡子。

六角形的環形走廊里共有四個監視器,分別安裝在東南、東北、西南、西北四個角落裡。有人在西南、西北兩個監視器的後面各安了一面小鏡子。本來如果觀光梯在十九層經過,只有樓面南側的人可以看見牆上的「花雨」,獲知判斷電梯的到達與離開。樓面整個朝北的一半則被門庭遮擋,完全看不見什麼。

但是,只要有這兩面角度巧妙的小鏡子,南側牆面上光影的變化就會被反射到門庭的背面,儘管是一個十公分見方的光斑,那已經足夠了。

所以兇手就不再局限於當時在十九樓上班的員工,如果有人從貨梯上來,站在安全門後面,透過門中間的窄條玻璃窗,就可以看見門庭背面的光斑,知道被害人登上觀光梯的確切時間,再沿安全梯去到樓頂的電梯控制室。

比爾是在銷毀證據的時候被他當場抓獲的,王小山這麼說。

「不可能!」我在原地轉來轉去,揮舞著手臂。

比爾坐在分局辦公室的一角,神色分外平靜地看著我。

我對王小山嚷嚷著:「他為什麼要殺人?他跟蘇亞有什麼關係,跟孟玉珍有什麼關係,跟新葯實驗又能有什麼關係?他只是一個剪頭髮的而已……」我強烈的手勢並不能加強我說話的力度。事實上,說到這裡,我已經感到自己的語氣越來越虛弱。李嘉文,李主任,盧天嵐的前男友。今天之前,我了解他多少,現在我又知道多少。

王小山搖頭說:「你還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吧?」他遞給我一沓資料,比爾黑白複印件的照片赫然在第一頁的左上角。

李嘉文,身高一米七九,七十八公斤。一九七三年六月二十九日出生。上海第二醫科大學醫學心理學碩士,中德高級心理治療師培訓項目學員,中國心理衛生協會理事。一九九七年參加工作,二〇〇二年升任瑞安醫院心理科副主任,在二〇〇三年,事業最風生水起的上升期,忽然辭職。我究竟了解他多少,曾經最年輕有為的學界代表,轉眼變身成為一家小髮廊的髮型總監,太荒唐了。

據王小山搜集的資料,李嘉文的猝然引退,跟他學術觀點強烈的傾向性有關。

當時學界有一派專家認為,心理治療應該秉承經典精神分析的原則,他們對新興的所謂簡易療法和流派持保留態度,更加反對藥物治療,尤其是醫生和病人之間基本上毫無溝通的藥物治療。

稱他們「古典派」算是一種禮貌的說法了。事實上,學界的大多數專家都在背後譏笑他們是「古董派」。中國的心理治療似乎一開頭,就不是備「古典」的條件。專家門診一個上午三十個號,有的還不止這些,醫院的盈收與醫生的獎金以這個為考核標準。各個醫藥公司都有一批自己熟識的主任、副主任直至普通醫師,處方上開出越多的葯,醫生個人的葯扣就拿得越多。這種狀況下,為什麼還需要耐心聽病人訴說什麼痛苦,費心去解決他們內心的問題呢,開藥,既能體現醫生的權威性,又能最有說服力地遣走病人。

也有一些專家會儘可能地對病人做一些心理治療,僅限於認識療法、行為療法這樣簡易快速的手段。如果每次治療耗時過長,每個病人的治療周期過久,不但醫生沒法生存,恐怕病人都會投訴見效太差太慢。據說體現了這個世界發展步伐的「效率」就是這樣要求的。

「古典派」並不如名字聽上去那麼溫文爾雅,這一派人對現實狀況提出了許多激進的批判意見,稱當前心理學界的方法是「反心理治療」的。

他們指出,經典精神分析,就像醫生循路走進病人心靈的房屋,在裡面做客,喝茶、聊天,幫病人收拾房間,通過一段時間的勘察,找到造成房子傾斜的那部分地基,然後和病人一起想辦法修繕。地基的問題解決之後,再適當調整房子里的物品擺放、通風和採光,就是一棟讓病人覺得寧和舒適的房子了。這將是一個非常需要耐心和意志力的過程,像弗洛伊德治療伯爵夫人前後花了二十幾年。

實際上,治癒病人的不是找到朽壞地基的一剎那,而是用心而漫長的過程。修繕好這棟房子的也不是醫生,而是病人自己,醫生只是一個陪伴者,他必須有專業素質,必須敏銳、溫柔、堅忍,但是他唯一需要付出的是真實的關注和無條件的關懷。也可以這麼說,房子之所以變得寧和,其實並不是誰做了什麼。這種可以長久在病人生命中延續下去的寧和,憑藉的不過是醫生在房子里坐著,坐了很多年,留下了溫度。

「古典派」把認知療法和行為療法稱作「把馴獸的方法用於人類」。確實,多數現代療法,都是用諸如重複刺激、建立類似條件反射的思維關聯、通過訓練形成熟練反應等方式,將病人的思維模式和行為模式用一個符合社會規範的模板壓製成型,從而達到「有效率」的治療。

比「馴獸」更糟糕的,就是開處方,用一種或幾種抗抑鬱葯對付成千上萬的病人,病人的處境「簡直連實驗室的老鼠都不如」。醫生的行為有如「隨手向門外撒一把滅鼠靈,聽任有的老鼠中毒倒下,有的掙扎數日康復,有的毫無反應」。

從這些主要觀點就可以看出,當初「古典派」立場鮮明,言辭犀利,與整個學界呈劍拔弩張的態勢。「古典派」人數並不多,但都是業內的精英,李嘉文是其中最年輕的一員。一開始他並不是其中的主要人物,他的資歷還完全夠不上。後來,高調一時的「古典派」很快瓦解,這也是可預知的結局。

派別的核心人物動機不純,他們本來就是為了博取業內的關注度,目的達成,醫藥公司招安的大筆賄賂也收到,他們當然就悄然退出了。另一些跟隨的人頂不住外部的壓力,同行的譏諷和醫院的警告,更重要的是,他們在自己的工作中也沒法堅持「古典」的做法,大環境不允許,生存不允許。做不到,哪還有底氣去說?

到最後,「古典派」只剩下了李嘉文和另外兩個專家,李嘉文倒成了這個派別最激進,也是最堅定的一個。就像潮水退下去,露出了河岸上的石頭,事到如今,大家才看見,這個年輕的副主任是真的把「古典派」的觀點當作自己的理想來看待,懷抱著改變整個心理治療現狀的願望,一個太宏偉、太天真、太不切實際的願望。但是誰能拿走一個年輕人的理想呢,這就好像勸說一隻飛鳥放棄它的翅膀,那麼它將不知道該如何停留在天空中了。

李嘉文和盧天嵐的愛情開始於一九九八年,盧天嵐到帕羅葯業工作的第一年,她應聘了銷售部的銷售員,自信滿滿地獨自來到瑞安醫院心理科推銷藥品,遇見了李嘉文。

盧天嵐當年踏進心理科的辦公室,其實是一個錯誤,因為帕羅葯業最早代理的一種抗抑鬱葯,在瑞安醫院心理科早有使用,她錯跑了別人的轄區。但是二〇〇二年五月,她再次來到心理科,則是為了她事業中至關重要的一個業績。當時,她剛剛被委任為銷售部經理,成績待考。這時候,公司恰好新近取得了四種美國藥品的中國區代理,給銷售部的壓力非常重,其中一種就是國外銷售狀況非常好的抗抑鬱葯「賽洛夫」。

盧天嵐打算親自把「賽洛夫」送進瑞安醫院心理科,男朋友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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