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睜開眼睛時,天空是青藍色的,細密的雨絲在晨光中閃閃發光。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潮濕的空氣通過鼻腔,進入乾燥收縮的肺。窗開著,外面的空氣真好——我還聞到了消毒藥水的氣味。
「覺得怎麼樣?」床頭站著一個中年女醫生,她的身後還跟著六七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好像就是為了參觀我而來。
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嗎?
現在是公元二十一世紀的哪一年?哪個月份?
你最後記得的事情是什麼?
她這麼問我,就好像我是一個白痴似的。盤問過我,一隊人就浩浩蕩蕩移步隔壁的幾張病床。十五分鐘之後,查房結束,病房裡只剩下其他病人、我和王小山。
他今天的眼圈可真夠黑的,嗓子也啞著,不知道又在忙什麼新案子,累成這樣。
他告訴我,今天不是六月二十八日,而是六月三十日,目前也不是傍晚,而是早晨八點十五分。我已經昏迷了整整一天兩夜了。準確地說,是神志不清。
我醒來過好幾次,每次都非常激動,跳下床,在病房裡飛奔,按都按不住,並且完全不記得自己是誰。每次只能用鎮靜針劑讓我重新入睡。醫生甚至懷疑過,我有可能從此沒法再恢複正常的思維,也就是……
說到這裡,他眯縫著瞌睡眼笑了笑,抬起手撓撓眉毛。
「也就是,從此瘋了。」我靠在病床上聳了聳肩,替他說完。
「又是有人把觀光梯樓頂的電閘關了,」他東張西望地岔開話題,「兇手很狡猾,大廈里的人太多了,要——盤查顯然是不可能的。你待會兒好好回憶一下,有哪幾個人知道你那段時間在電梯里。」
我趕緊乖乖點頭,對著他努力綳出的一臉嚴肅和威嚴。他似乎很想打一個哈欠,忍住了,匆匆總結道:「還好這次兇手失誤了,沒夾住你。」
這句話忽然點醒了我。
兇手真的是想通過電梯殺死我嗎?即便夾住我也未必能殺死我,孟玉珍只是恰巧心臟病發而已,身體上不過一些擦傷。難道兇手以為,我會失手掉到電梯的夾縫中去,被電梯碾死嗎?又或者,他的本意就是把我關進電梯,沉入地下室。
如果我瘋了……我想,這就是兇手想要達到的最好效果了。
兇手早就知道我有幽閉恐懼症,他知道電梯斷電,對別人來說不過虛驚一場,只有對我,才是一種強烈的精神打擊。他知道我只能乘坐觀光電梯,他還知道,觀光電梯斷電之後的軌跡,最後停到地下室,這個時候,一個四面開放的電梯就變成了一個封閉的盒子,還是在黑暗中。
這樣說來,他一定是非常熟悉我的人,也非常熟悉這幢大廈,還知道我當天下午的工作軌跡。我不由打了一個冷戰。他離我實在太近了。
王小山從病床邊的椅子上站起來,左右活動了一下脖子:「我該去上班了,還得回家換衣服。」他穿著寬鬆款的牛仔褲,一件印著世博標誌的白恤衫,有點緊,讓平時看上去頗瘦的他顯出結實的肌肉。他從椅背上拿起外套搭在肩上,紫藍色的連帽厚絨衣,這天氣要用上這樣的外套,除非他是在病房裡過的夜。
我坐在白色的被單中間,神情茫然地看著他,我是在想,他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呢。我這才發現自己原來這麼害怕孤單。他笑了笑,身體已經繞過病床走出去了,肩膀轉回來指了指我的床頭櫃,這讓他看起來顯得特別不情不願:
「你那個坐在樓梯上扮鬼嚇人的朋友,他給你送來了一個東西。」
手提電腦,我卧室里的那台。
界面重新整理過了,桌面上滿噹噹的圖標被清理至十五個,文件歸在文件夾里,體貼地沒有移位。多了一個文件夾,名稱是「Songs Without Words」,Mendelssohn的作品,Daniel Barenboim演奏,也許是想到這裡是病房,他還在電腦包里放了一副耳機,這麼細緻入微的男人真是極品。點開,讓人很放鬆的鋼琴曲,需要耐心去欣賞,不到兩分鐘,我就摘下耳機。
內置式攝像頭顯然已經設置好了,登錄無線網路,打開MSN,就自動出現了視頻對話的提示。比爾顯示離線,我敲了幾行字過去,他也沒反應。
漸漸回憶起之前漫長的黑暗,夢見自己走在人流擁擠的鬧市中央,周圍都是陌生人,不知往哪裡去。猛然望見「檸檬」的側臉,就在五十米開外,在無數張面孔和後腦勺的阻隔中。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瘋了般往他那裡拔足奔去,這陌生世界我唯一的家,近在眼前,卻總如樹葉間的一道光芒,轉眼無影無蹤。我望定他的後腦勺,不顧一切奔去,我感到不斷有人撞到我的身上,試圖抓住我,阻攔我。天色陰霾,空氣沉重。我周身疼痛,在掙扎中氣力漸失,我已經來到他的背後了,就差一步,我就能觸到他的手掌。「檸檬」,你回頭看看我,我在心裡大叫。我被按倒在地上,下巴扣在冰涼的地面上,我眼睜睜看著他毫不知情地隨著人流走遠。
然後我又不由自主地登上了無涯網,點擊黑天使圖標,進入了「就是想讓你知道」論壇,好像一個遠行已久的旅人,又回到自己熟悉的街區,回到了兇手的身旁。
我搜索「蘇亞」,兇手沒有發新的帖子。
這個離我近在咫尺的隱形人,我究竟可以從哪裡發現他更多的線索呢?
我想起六月二十八日我被兇手追殺的那一天,上午十點三十分左右,徐晨打電話給我,希望我去瑞安醫院一次。他說王警官剛找他談過,他有很重要的事情不方便跟他說,想跟我說。按這個邏輯,他想告訴我的,一定是件與兇案有重大關聯的事情。
當時我以為他就是兇手,想要誘殺我,所以我推搪不去。
他不高興了,在電話那邊說:「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跟案子、和你看見過的那個論壇有關係。」
也就是說,很有可能徐晨在論壇上看到過其他可疑的線索,他認為和兇案休戚相關,因為僅限於自己的設想,所以他沒有跟並不熟悉的王小山提起,而決定跟我這個曾耐心傾聽過他的人說。
我激動地跳下床,立刻就有兩個護士跑過來按住我,另一個護士按了鈴。我連忙大叫:「別給我打針,我很清醒,我只是要去打個電話!」
護士長幫我撥了分機到徐晨的辦公室,沒人接聽。在我急躁的堅持下,她又幫我撥通了門診大樓十七層臨床藥理中心的分機,顯然是打通了。她歪頭夾著電話,向我複述電話那頭的消息,徐晨已經被暫時停職了,正在接受醫院和衛生局醫政處的調查,所以近日不會來上班。
她用美麗的眼睛看著我,徵詢我接下來還有什麼要對藥理中心的人說。我被突如其來的消息弄懵了。於是她挪開目光,掛起微笑,口齒伶俐地對著話筒說道:「如果徐主任哪天正好過來了,麻煩你給他帶一個信,就說住院部六病區的一個女病人有事情找他,挺急的。六病區,三號病房,三一四床位的。好,謝謝。掛了。」再回頭對我一笑。自從確定我已經神志正常以後,她對我的態度好多了。
徐晨出事了,不知道是自己不小心暴露,還是盧天嵐去告發的。我忍不住傷感,為這個曾經跟我傾訴了一個下午的孤獨的人。他曾經如此信賴我,把兩瓶「愛得康」交給我保管,想要把他發現的兇案秘密告訴我,結果我卻自作聰明地以為那是一個圈套。
現在該怎麼辦呢?徐晨也許再也不會出現了,等待無期,兇手卻時刻蟄伏在我身邊,等著要我的小命,他顯然知道我的一切,我摸不到一分一毫的線索。現在我真是後悔六月二十八日沒有去徐晨的辦公室,不然,我不但能再見他一面,能恰好逃脫兇手的設計,而且沒準現在已經順藤而去,將兇手抓獲歸案了也說不定。
我盤腿坐在床上,抱著電腦,閉起眼睛,仔細回想。
「跟案子、和你看見過的那個論壇有關係。」
徐晨除了最後一次打電話找我,他還在什麼時候說起過有關論壇的事情呢?六月二十五日下午,他離開辦公桌,為我找一個袋子裝藥瓶,我在他的電腦屏幕上意外發現了論壇的窗口。當時他是這麼解釋的:「噢,這個論壇啊,有個人在上面談過關於抗抑鬱葯的事情,我無意中搜到的,論壇不錯,看看解悶……」
論壇內搜索,我輸入「葯」,出現了六百七十一個搜索結果,諸如「你不要誤會,他只是我寂寞時候的葯」、「沒想到你故意給我吃藥」、「老話說得對,心病還需心藥醫」亂七八糟一大堆。
我輸入「抗抑鬱葯」,這一回,只有三個結果。
第一行顯示的是「……我在服用抗抑鬱葯,『14365』沒有……」,點開,是一個獨立的帖子,打了一行數字「14365」作為標題,發帖人是「千夏」,論壇的斑竹。
你聽過老鼠哼歌嗎?
最近,我常聽。
「14365」成天發出抑揚頓挫的叫聲,像只小鳥似的。有時候我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