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代號「刻耳柏洛斯」 第四節

麥克勞德的臉上眼看著失去了血色,面色變得蒼白。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緩緩地搖著頭。然後,像是受了嚴重的打擊,耷拉了腦袋,雙臂軟軟地垂下去……

突然間,麥克勞德的上半身有若彈簧一般彈了起來。

內海用捲起的報紙接住對方氣勢洶洶揮來的左手,順勢按在了圓桌上。

「看來,英國秘密諜報機關里有教人用刀防身的那個傳言是真的啊。」內海身體靠近過去,在對方的耳邊語氣平和地細聲低語。

雖然從外部看不見,但內海用手中捲成筒狀的報紙,正正套住了一把出鞘的利刃。

麥克勞德之前彎下上身,是為了拔出藏在褲腿里的刀。

可是內海預料到了他的行動。用預先捲成筒的報紙裹住刀鋒,然後就勢把麥克勞德的左手按在了桌上。同時他越過桌子伸出手去,兩根手指抵住了對方的頸動脈。

波光閃動中,一瞬的白日夢。

就算有人偶然目擊,也肯定不會明白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要切斷頸動脈都不需要用刀。指甲足夠了。」內海好像完全變了個人,語氣冷漠地在對方耳邊低語,「既然受過訓練,那麼當時應該有聽過吧?拔刀的瞬間,勝負就已註定。遇到對手是專家的時候,刀子一旦出鞘就已不再成為威脅。」

麥克勞德咕嘟咽下一口唾沫,傳遞出輕微頷首的意思。

同時,他全身倏然鬆懈了力量。

內海從捲起的報紙中抽出刀來,拿在手上快速地檢視了一下。小型的,做工精良非常適合手持的軍刀。研磨鋒利的短刃,不要說皮膚,看著就連骨頭都能一刀斬斷。

在手上輕快地打了個轉,持著刀刃的一端遞還給對方:「請收好。」

麥克勞德無言搖頭,並沒有伸手的意思。內海順手往海中一丟。刀鋒瞬間閃出一抹亮光,隨即就消失在了波浪中。

「……為什麼?」麥克勞德的臉上仍是沒有半分血色,喘息著問道,「為什麼知道是我?」

「因為有情報啊。」內海若無其事地輕輕聳肩,回答說,「英國秘密諜報機關的密碼專家『教授』在英國國內消失了蹤跡,其去向多半是日本——情報收集可不是英國的特許專賣。我們對各種可能進行了研討,結果是,您搭乘這條船的概率是最高的。所以,我就這樣恭候著了。」

「可是……那不可能。他們跟我說沒問題的……說我絕對不會暴露……跟我說就算是老朋友或者家人都不會認得出來……可是……到底為什麼?」

「哦,您說的一定是外表吧?」內海輕輕聳肩,語氣悠然地反問,「確實,麥克勞德先生,和我之前看到的照片相比您的樣子完全改變了。頭髮的顏色和髮型,還有鬍鬚的化妝這些都不說了,就連眼睛、鼻子以及嘴唇的形狀都不一樣了,還有那個有著凹坑的突起的下巴。哎呀呀,對於英國的醫療整形技術,我要表達敬意呢。不過,經過上一次在歐洲的大戰,許多人失去了身體的一部分,因此醫療整形在假肢方面取得了長足進步,這可真夠諷刺的。說到這個,您連下巴上的骨頭都處理了,也是夠難受的吧?然後為了改變音質連聲帶都進行了手術?哎呀,真是辛苦您了。一英寸的身高差是穿了厚底靴對吧?唯一讓我想不通的是,竟然連眼睛的顏色都改變了——」

他眯起眼,從正面仔細打量著麥克勞德的臉。「原來如此,為了遮蓋特徵明顯的綠色眼睛,是用薄型材料做成褐色鏡片放到了眼睛裡面嗎?英國秘密諜報機關還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啊。確實,外形改變到了這種程度,只是看一眼的話是認不出來。正如您所說的,我想就算是老朋友或是家裡人,也都不會認出是您的。」

「可是,你一眼就看穿了我。」麥克勞德的幾乎嗆咳起來,追問道,「雖然在同一艘船上,但是我從出發以來幾乎一直都躲在房間里,今天跟你在這裡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可還是暴露了,為什麼?為什麼連朋友和家人都應該認不出來的我,你卻能夠看穿?」

「請不要誤會。外表的變化,是迷惑那些以往認識您的人的。」內海又聳聳肩繼續說了下去,「我不認識過去的您。我所獲得的,是關於您的詳細情報——關於外表方面,只有讓我很快地看過一眼照片而已。那也跟其他的材料一樣,立刻就要求歸還了。說到底,照片這種東西,根據拍照片的人不同,被拍的對象可能呈現出極大的差別。所以,我接受的訓練是別太相信那個。比起照片,更重要的是對情報進行綜合判斷——」

他正視著麥克勞德,笑了笑說道:「比如說,受雇於英國諜報機關的密碼專家『教授』有著無法坐視做到一半的填字遊戲放著不管的癖好,諸如此類哦。」

麥克勞德「啊」地叫了一聲。

放在空無一人的甲板桌子上的做到一半的填字遊戲。

就是說那是個圈套?

不管什麼人都會有著某種癖好。

擁有特殊技能的人,特別是有著遠超普通人的能力和感覺的人,往往會對某種刺激給出特別的反應。麥克勞德的情況,就是對於做到一半的填字遊戲心存執著。

為了從那麼多人裡面鎖定麥克勞德、引他上鉤,不動聲色且周到細緻地布設了圈套。但是——

麥克勞德眯起眼睛。

即便如此,也還是有著認錯人的可能。也許會有完全無關的人對做了一半的填字遊戲有反應……

填字本身就是個測試?問題里設置了關鍵詞?內海是根據對方對那個關鍵字的反應做出了確認?在填字的時候,自己究竟說過些什麼?

彷彿看出了心懷不安的麥克勞德在想什麼,內海哧哧地笑著說道:「說實在的,麥克勞德先生,在遠遠地看到您的瞬間,我已經一眼就知道那是您了。和您一起填字只不過是為了讓您放鬆下來而已,請不必擔心那麼多了。」

麥克勞德咬著唇,最終,還是回到了最初的問題:

「為什麼你知道是我?之前一次都沒有見過,為什麼你一眼就能認出我來?」

「是耳朵的形狀。」內海泰然自若地回答。

「耳朵?」

「耳朵跟指紋一樣,每個人都有著他特定的形狀。我看到的那張照片上,恰好清晰地拍下了您的耳朵。我記住了那個形狀。」

怎麼可能……

麥克勞德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說是就只匆匆看過一眼的照片。多半是偷拍的吧,應該不會是清晰的畫面。準確地記下那張照片上的耳朵的形狀,然後還根據它一眼認出特定的對象?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嗎?

問題是,內海剛才說過「跟其他的材料一樣,立刻就要求歸還了」。不管是照片還是其他什麼情報,都要求在拿到文件以後當場記在腦子裡。這種事情……可是,難道——

記憶的一隅,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這麼說起來,曾經聽到過一個奇妙的傳言。

幾年前,日本陸軍內部成立了秘密的情報機構。

據說此處聚集的,全都是以優異成績畢業於普通大學的軍隊體系以外的人,這簡直就像是公然嘲笑日本陸軍歷來以地地道道的職業軍人為尊的普遍認知。

D機關。

聽說在日本陸軍內部,人們都懷著半嫌惡半畏懼的心情如此稱呼它。

麥克勞德想起來的,是關於這個「D機關」的選拔考試的傳言。

參加考試的某人,被問起從進入建築到抵達考場走了幾步路,還有上了幾個台階。另一個人則被要求在攤開的世界地圖上指出一個太平洋小島的位置,可是在那張地圖上這個島嶼是被巧妙抹掉了的。考生指出這一點後,隨即就被問到展開的地圖下面,桌子上放了哪些東西。還有讓考生朗讀幾篇毫無意義的文字,過了一會兒之後要求把這些文字從尾到頭背誦出來……

實在是「UNIQUE」。

這是聽到傳聞的時候,最先浮現在麥克勞德腦海中的感想。六個字母。

若是十個字母的話,就是「REMARKABLE」。

填字遊戲的話應該是正確答案吧。

可是,以現實而言,實在無法相信自真能有人通過這種與眾不同的考試。肯定和「漂泊的荷蘭人」(這也是在填字遊戲中經常出現的詞語)一樣,是經過了誇飾的傳說。原本是這麼想的。可是——

如果真的進行過那種「獨一無二」並且「值得關注」的選拔考試呢?

傳言中還有後續。

正確回答出從進入建築以後到抵達會場的步數以及台階數的考生,在並沒有要求回答的情況下,又說出了途中走廊上有幾扇窗戶、開著還是關著,甚至連有沒有裂紋都指了出來。

被問到地圖下面桌子上有什麼東西的人,完全正確地說出了墨水瓶、書、茶杯、兩隻鋼筆、火柴、煙灰缸等多達十來種東西,然後甚至講出了印在書脊上的書名,以及吸剩下的煙蒂上的商標。而拿到反序背誦無意義文字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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