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誤算 第四節

Resistance——法語中表示「抵抗」的詞語。也就是說——

島野眯起了眼睛,輪番打量著屋子裡三個人的臉,然後慎重地開口:「你們是,抵抗德軍佔領的秘密組織的成員……是這樣嗎?」

阿蘭代表三人點了點頭:「就算政府在向德國投降的文件上蓋了章,也不意味著全法國的人民都投降於德國。『精神層面的絕對自由』是近代市民社會的原則。就算是政府,也干涉不到市民的精神世界。」

「可是,『行為』卻會成為管束監督的對象?」

「沒錯。」阿蘭一臉無奈地說,「根據兩國政府的停戰協議,所有法國人都不許採取針對德國的任何反抗行為。包括示威、罷工、怠工在內,所有抵抗運動都被嚴厲取締,萬一被認定是反抗行為,就會被判處死刑或者送去德國的集中營。」

他停下話頭,聳了聳肩。「當然了,此時此刻,我不可能在這裡把所有情況都向你說明,只是,希望你至少能夠理解,我們現在正處於非常危險的境地。」

如果被捕會受到拷打。槍斃。或者送到集中營。

剛才瑪麗說了那樣的話,只不過那說的是他們自己。窗戶上掛著雙層厚度的窗帘,是為了不讓房間里的燈光透到外面吧。也就是說,這間屋子是抵抗運動的秘密據點。然而——

留心傾聽著大街上的動靜,島野皺起了眉。

與剛才相比,沿街盤查的德國兵的聲音正確確實實地逐步靠近著。

這間屋子的房門被敲響也是遲早的事情吧。就算想假裝家裡沒人,對方可是嚴謹細緻的德國士兵。關著門就能萬事大吉這種事,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

「喂,我們到底在磨蹭什麼?」

瑪麗有些焦躁地開口:「事已至此,不如趁著他們還沒來趕緊從後門逃走吧。」

「說的也是啊。」阿蘭苦笑著,「總而言之,島野,很抱歉我們就此告辭了。不想再讓你受更多牽連。也許你留在這裡反而更……」

「不行。」島野說,「大街上看見的軍車數量和下面在行動的士兵人數對不上。剩下應該還有四……不對,五個人。他們肯定是負責監視後門了。這是圈套。街上那麼大動靜是故意的。他們真正的目標,是從後面悄悄跑出去的人。要是現在從後門逃跑,就等於自己跳進了張開的虎口。」

——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情呢?

島野進行著解釋,自己也無法理解。

「圈套……」瑪麗瞪大了眼睛,臉色慘白,歇斯底里地叫起來,「那要怎麼辦啊!」

「會闖過去的。」

島野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

這裡有什麼?再次環視房間里的情形。

架上有一台收音機,一套修理工具。牆邊是兩根釣魚竿,用線捆紮著立在那裡。桌子上擺著好幾隻法國造的火柴盒,花紋艷麗。

英文報紙。再有就是一束皺巴巴的包裝紙。然後是——

「槍呢?」島野簡短地詢問,「抵抗運動,你們剛才是這麼說的。槍在哪裡?或者其他的武器?」

對於島野的問題,三人對視了一眼:「我們並不是以武裝鬥爭為目標的。所以……」

「有武器嗎?還是沒有?」

「只有一把手槍。」阿蘭不情不願地回答,「約翰通過秘密渠道,費了很大勁才搞到的。目前各處秘密據點都有一把手槍。但是……」

「好像出了故障,扳機卡住了……」

「讓我看看!」

聽到島野的指示,瑪麗彈簧一般地行動起來。

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拉格雷的《巨人傳》。翻開封面,裡面顯出一把手槍。看來是他們在書頁中剜出了一塊藏槍的地方。

從瑪麗手中接過槍,島野迅速地進行著檢查。

法國造小型手槍,通稱「ルフランセ 」。

一九一四年型,是上一次歐洲戰爭時的傢伙。

六點三五口徑,雙擊式的扳機。

退出子彈,扣動扳機。

原來是這樣,看來是手槍內部被什麼東西給卡住了。

島野從架子上取下收音機的修理工具,開始拆解手槍。手上一邊拆著,一邊詢問旁邊瞪圓了眼睛看著自己的三人:「還有其他什麼可以用做武器的?」

「沒了,可以稱之為武器的東西什麼都……」

「剩下的,就只有食物之類的了……」瑪麗含有幾分歉疚地說道,「『一旦打起仗來,白色東西什麼都得存喲』。巴黎市民從前開始就是這麼說的。麵粉、鹽、砂糖,還有……」

「……風箱呢?」

「啊?」

「有風箱嗎?」

「廚房角落裡,倒是有個老式的腳踏風箱……」

「拿過來!」

瑪麗當即跳起來,立刻衝進廚房裡去。

拆開了手槍,島野的手瞬間一頓,好像吃了一驚的樣子。有些違和感。安全起見,又重新確認一遍,沒錯。可是,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島野眯起了眼睛,迅速地把槍組裝起來,然後抬起頭,說道:「約翰,這把槍是你搞來的,對吧?那麼,還是你拿著吧。這樣子應該可以用了,拿的時候小心點兒。」

他把槍和子彈遞過去,接著語速飛快地繼續指示:「阿蘭,拜託你把這間屋子的房門縫隙糊起來。然後約翰,你把檯燈燈泡拿掉,再用銼刀把玻璃的部分取下來。完了之後再告訴你們下一步怎麼做。」

「門的縫隙糊起來?」

「要取下燈泡的玻璃?」

兩個法國人面面相覷,眨巴著眼睛低語:「島野,你究竟是……」

「詳細的解釋之後再說。」島野揚了揚下巴,提醒二人注意德國兵正一步步逼近,「沒時間了,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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