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鳥 第七節

仲根一時懷疑自己聽錯了。

日本外務省使用的最新型密碼「紫」已經外泄,而且泄露這項情報的人,似乎是居住在洛杉磯的日僑。

「好像是外務省高層……的個人疏失造成的。」蓮水垂眼望著地面,就像要打圓場似的說道。

都這個時候了,他仍打算以下級職員的身份,守住組織的顏面嗎?不過對仲根來說,這種事已不重要。如果蓮水所言屬實,這表示……有地鼠。

仲根一手打造的洛杉磯日僑內應網,有俗稱「地鼠」的雙面間諜混進其中。真是莫大的屈辱。

不管原因為何,對方在他渾然未覺的情況下,在他跟前進行機密情報的交易。他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必須揭穿地鼠的真實身份,扣押證據,並查出將情報交到何人手上。

問題是,泄露情報的外務省對相關人士的姓名及交易情報的方法一概不知(或者該說他們明明知情,卻不打算讓外人知道這項情報)。所有人以及所有行徑都很可疑。光靠仲根一個人,不可能二十四小時持續監視居住在洛杉磯的所有日僑內應。不過……

「……可以請你處理一下嗎?」在對方的低聲詢問下,仲根默默頷首。

過了兩周。仲根鉚足耐心,持續等候。俗稱「地鼠」的人,一定有某種特定傾向。平時為某個陣營從事諜報活動,同時也向另一個陣營提供有利的情報。

就結果來說,所謂的雙面間諜,就是以「背叛」、「超越對方」為目的的人。許多雙面間諜都有這樣的想法。而那名潛伏在洛杉磯日僑內應網當中的地鼠,應該也以為自己會超越仲根,絕不會被看穿。

若是這樣,他肯定打算在仲根面前進行情報交易。

「獵捕地鼠」需要的是耐心。若是打草驚蛇,地鼠會取消交易,馬上鑽進土中。但只要自己屏氣斂息,靜靜等候,他一定會從土裡探頭。

仲根耐心等候。他謹慎地鎖定對象,持續監視他們。壓抑自己的氣息,持續等待。

不久,他的努力獲得回報的那一刻終於到來。

昨天——仲根並不是在用雙筒望遠鏡賞鳥。

鶲、林鶯、三道眉草鵐、海燕、班唧鵐、鷦鷯、班鶇、撲動鴷……

筆記上寫的所有鳥名,都是仲根為他組織里的每一個內應取的暗號。仲根佯裝在觀察野鳥生態,其實暗中逐一記錄每一名內應的行動。

從可以俯瞰沿海公園的山丘上,拿著高性能雙筒望遠鏡觀望——讓人看了覺得很不自然的賞鳥活動,其實是間諜們求之不得的隱身衣。

仲根和瑪麗結婚,一來是為了取得庫珀這個強力後盾,二來是他個人研判,只要和瑪麗在一起,就算在這個城市裡賞鳥,也不會讓周圍的人起疑。

仲根接近哦瑪麗,和她結婚,讓周圍的人產生錯覺,以為他從很久以前就和瑪麗一樣,愛好賞鳥。他就此取得了絕佳的借口,可以每天拿著雙筒望遠鏡四處張望。

他的內應不知道自己提供情報給誰。

因為仲根指示他們進行通信的方法相當古怪。

——一有情報要傳遞,就拿著報紙到海岸邊來。拿著報紙在海岸公園散步,或是悠閑地坐在咖啡廳里。

這就是仲根的指示。關鍵在於內應手中報紙的日期。

內應用這個方法傳達的內容,以三十一(天)乘以七(星期一到星期天)計算的話,合計有二百一十七種。

當然了,每個內應的約定內容都不一樣,所以掌控的一方要加以對照著實不易,但這對D機關的人來說,易如反掌。

內應完全不知道誰從哪個地方,通過什麼方式在觀察自己。

這種方法並不罕見,是很普遍的一種做法。它的優點在於可以讓內應感到心安,而且不必直接與別人接觸。倘若有必要,日後再個別接觸即可。

對仲根而言,那些手裡拿著不同日期的報紙到公園來的人,就如同U.S.News、Fortune雜誌之於蓮水一般。是活生生的情報來源。

仲根從上衣的隱藏口袋裡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桌上攤開,緩緩在腦中回憶昨天的情景。

昨天,那個代號為「游隼」的人,獨自來到平時慣去的海邊公園。他坐在長椅上,攤開報紙。報紙的日期傳達的情報是「沒有異狀」,這是每個月一次的定期報告。接著,他開始用餐,吃的是三明治。從公園可將前方海景盡收眼底。雖說已是十二月,但在這塊仍不必穿上厚大衣的土地上,這種觀海的行為並不會顯得有什麼不自然。

不過,他三明治吃到一半,突然急忙站起身。

警察朝他停在路旁的車輛走近,看得出警察正準備開一張違規停車的罰單。他張開雙臂,大聲向警察抗議。但他抗議無效,警方還是照規定開了罰單,他憤憤不平地離開。

但這一切全是在演戲。

姑且不論那一刻他用的是何種方法,但至少他確定有人在某個地方監視他,所以他反而想在那名監視者面前進行情報交易。

像那樣誇張地擺動雙手,大聲喧嘩,監視者一定會注意他的行動。這就是他的目的。

如果對方正在監視他,就算更加專註在他身上,如此便能讓監視者的目光從周圍移開。這是他打的主意。

事實上,就在那一瞬間,仲根確實被他引發的騷動吸引了目光。當他再次將目光移回時,已完成了交易。

仲根面對眼前攤開的報紙,沉思了片刻後,伸手拿起桌上的一罐噴霧器。

朝報紙的角落微微一噴。看到浮現出的黑色文字後,仲根滿意地眯起眼睛。

這種把戲的手法,就在包三明治的那張紙上。那名男子用肉眼看不出的墨水,在包三明治的紙上寫下日本的密碼情報,再交給敵方間諜。

昨天仲根將雙筒望遠鏡移回公園時,那名男子丟在垃圾桶內的三明治包裝紙突然不翼而飛。

很高明的手法。如果是外行的話,這樣已算是相當厲害了。不過……

仲根馬上便看穿了他的詭計。不,坦白說,之所以能馬上察覺,多虧了結城中校。

在D機關的訓練中,結城中校在學員監視的狀況下,做過同樣的事。當時他以深沉的眼神望向眾人,低聲叮囑:

——這終究只是耍小聰明的無聊把戲,你們千萬不能嘗試。

結城中校真是處處料事在先。

心高氣傲的人在瞞過眼前的敵人時,會感到無比痛快,而D機關的眾人也很容易因為這種誘惑(某種藥物成癮者沉溺其中的致命快感)而上鉤。

托他的福,仲根馬上鎖定了拿走那張紙的人。

在這個地方,通常是按照不同地區來決定負責的警察,兩人一組,就像當時接獲通報逮捕仲根那樣。

那名男子因違規停車而大鬧時,只有一名制服警察理會他。當時他的夥伴在忙什麼?當男子吸引監視者的目光時,另一名警察前往公園,回收那張包三明治的紙。

只要明白這點,接下來就好辦了。

仲根從最近的一處公共電話亭打了通匿名電話。

——有個在山丘上用雙筒望遠鏡四處觀望的可疑日本人。他是間諜。

仲根並非被自己人出賣,是他自己打了那通匿名電話。

果不其然,馬上有兩名制服警察趕到。既然是同樣的地區,同樣的時間,自然就是同樣的那兩名警察。

仲根遭到逮捕,被帶往警局。當他們用巡邏車帶走他時,仲根確認過他要的那張紙就收在其中一名警察的內側口袋裡。在下車時,他假裝重心不穩,將身子挨向對方,迅速取出放在對方內側口袋裡的紙張,調包成另一張……

男子丟在垃圾桶里的包裝紙,來自海岸邊的三明治專賣店。於是仲根走下山丘去打電話時,順道去了那家店一趟,買了同樣的三明治,只為了取得同樣的包裝紙。而他從警察口袋裡偷走的紙,則藏在上衣的雙層布料內,以防搜身時被查獲。

想必那名警察正忙著把各種試劑塗抹在那張包三明治的紙張上,並大感疑惑。包裝紙上什麼文字也不會浮現,因為上面原本就什麼也沒寫。

那名警察應該會對「游隼」起疑。

敵方會認為「游隼」背叛,或是聯絡方式出了差錯。最後,敵方的雙面間諜「游隼」連仲根的一根汗毛也沒碰著,便從這塊土地上消失……

仲根想到這裡,突然皺起眉頭。

他並不是替「游隼」感到悲哀,而是覺得自己為了收拾區區一名雙面間諜,卻付出了這麼大的犧牲。

——間諜不能被人懷疑。當初在D機關,一開始就被灌輸這個觀念。

間諜是「隱形人」。要毫不起眼,像個市井小民,這是最理想的形象。然而……

如今在美國的西海岸,所有日本人,甚至連擁有美國籍的日僑,也都無來由地被當做間諜看待。這麼一來,不如先因間諜的嫌疑被捕,再加以洗清,之後反而比較容易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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