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印度支那大作戰 第七節

詐騙集團的黨羽出現在交易現場時,被現場埋伏的日法聯合憲兵隊一網打盡。

他們假借日本某商社的名義,想騙取滯留在印度支那國界的大量援中物資。

集團的主謀是永瀨則之。

長期在上海替日本軍人和歐美人士當皮條客的永瀨,從他在神樂坂料亭當藝伎的妹妹那裡得知印度支那有援中物資的情報後,便渡海來到印度支那,打算大幹一筆。

英美諸國為了支援國民政府所運送的物資,目前應日本的要求,從火車上卸下,大量滯留在印度支那和中國的國界附近。有大量的汽油、卡車及其他運輸車、便攜乾糧等。如今戰局擴大,這些物資價值連城。

要是永瀨的詭計得逞,他們應該可以賺取上億元。

「看來,是出入參謀總部的一名陸軍軍官,在和藝伎枕邊細語時,泄露了我們處理援中物資的情報,給我們捅了這麼大的簍子。」

土屋少將擺著張臭臉,忿忿不平地咒罵著。

立正站在辦公桌前的高林,別說是點頭了,就連看也不敢看一眼。

等候處分。這是高林現在的處境。因為……

永瀨想到的詐騙手法委實驚人。他假裝參謀總部發出電報,向印度支那下達「移交物資」的指示,想在光天化日之下接收物資。

為此,他只需要進行一項作業,那就是製作假的電報。

日本陸軍的密碼號稱「無法解讀」,但這世上沒有絕對無法解讀的密碼。如果是為了取得上億元暴利,絕對值得放手一試。

永瀨最先看中的,是留在印度支那的法國人極度頹廢的一面。他們的祖國在納粹德國的閃電攻勢下舉白旗投降,首都巴黎被德國人的軍靴踐踏。面對這樣的屈辱,當地許多法國人都不能接受。之前在法屬印度支那的社會裡,法國人鄙視其他人種的程度近乎異常。如今,他們的高傲自尊突然被粉碎,這股反作用力極為強大。當地的法國人中,有人變得自暴自棄。長期在上海和歐美人打交道的永瀨,冷靜地看出這一切。

永瀨先接近在印度支那郵務電信局擔任通訊士的雷蒙德。就像先前對高林那樣,永瀨有一種特殊才能。坦白說,他確實能口吐蓮花,而且天生有語言天分。無論對手是誰,只要他有心,便能取得對方的信任。永瀨在夜晚接近這名在酒中沉浮的法國人,激起他的自尊心,藉此拉攏他。雷蒙德在日本視察團利用印度支那的設備打密碼電報時,暗中加以複印,交給永瀨。

但從結果來看,他這項嘗試進行得並不順利。

光是盜閱密碼電報,終究還是無法破解人稱「無法解讀」的日本陸軍密碼。要製作假的密碼電報,一定得對照日語寫成的通訊文才行。

永瀨馬上使出對策,那就是……

「你這傢伙也真是夠可悲的。」土屋少將望著高林,眯起銀色細框的圓形眼鏡底下的雙眼,說道,「被自己迷戀的女人騙得團團轉。」

這句殘酷的話直刺進高林胸口。

燕。那宛如春燕般順從、惹人憐愛的燕,是那群被逮捕的詐騙集團的成員之一。

燕其實一點都不愛高林,她真正愛的是永瀨。她奉永瀨之命,在舞廳主動接近高林,和他一起生活。

目的是找到高林可能會帶在身上的日語通訊文——就只是為了這個。儘管她沒有半點愛意,卻只因這是永瀨的命令便委身高林。

燕可能連日來都趁高林外出時查探他的東西,但高林完全遵照上級的指示,從未將通訊電報帶回家中。

再這樣下去,根本無法解讀密碼。不久,真正的日本大商社(他們的鼻子特別靈敏,很快便能嗅出哪裡有利可圖),或許就會私下與軍部交涉,拿走那批物資。

焦急的永瀨最後決定親自現身,與高林接觸。

這就是那天晚上高林被暴徒襲擊的真相。當他被襲擊時,永瀨出手相救。以此博得他的信任後,假裝是軍方秘密機關的人,將高林捲入其中,設計讓他製作機密電報。

既然不能取得日語的通訊文,那就反過來讓對方將自己所寫的日語轉為密碼。在這種情況下,已不需解讀密碼,只要取得命令他們交出物資的假秘密電報密文即可。

永瀨先將假密碼電報所需的幾個單字分別藏在幾份乍看毫無意義的通訊文中,而且還佯裝在執行機密任務,刻意使用交換報紙這種神秘兮兮的方法,將通訊文交給高林,讓他轉成密文。

永瀨會通過雷蒙德取得高林打的密碼電報,而他早就知道原本的日文內容,這麼一來要猜出對應的密文就不是難事了。

當然了,在他假冒陸軍少尉的這段時間,要是被接收電報的東京參謀總部懷疑,一切將會前功盡棄。於是,永瀨一再叮囑高林「一定要在通訊結束的暗號發出後再打上機密電報」。高林在打上「通訊結束」的同時,雷蒙德伸手關閉桌下的電源,切斷通信線路。

就這樣利用分幾次取得的密碼,永瀨假冒陸軍參謀總部發了一封假的密碼電報,有雷蒙德將它混在真正的密碼電報中,交給高林。不知情的高林按照平時的做法解讀密碼電報後,呈交給土屋少將。也就是今天。

來路不明的跟蹤者消失後,高林全力沖回總部。

那名神秘的跟蹤者沒發出任何腳步聲,就這麼消失無蹤了。思考箇中原因的高林,突然想到某件事。

對了,和那時候一樣。

被暴徒襲擊的那晚,高林確實聽見襲擊他的人離去的腳步聲,但他完全沒聽到永瀨「急忙跑來」的腳步聲。

位於紅河河岸的那條路,左右分別被河流和倉庫的高牆「包夾」,腳下是一路綿延的石板路。永瀨總是一身講究的打扮,腳下還穿著晶亮如鏡的皮鞋。如果他真是「急忙跑來」,身為通訊士的高林不可能沒聽見他的腳步聲。

換言之,永瀨事先藏在附近某處,看著高林被襲擊,然後看準時機慢慢現身,朝他走近。只能如此猜測了。

但永瀨為何要這麼做?高林如此思索時,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永瀨該不會是假的間諜吧?如果他說的全是謊言……

當他回過神來時,已全力往前疾奔。他抵達總部時,全身大汗淋漓,上氣不接下氣。高林要求見土屋少將,說「事態緊急,希望能與將軍面談」。土屋少將聞言,雖然神色平靜,但還是看得出來全身為之緊繃。

土屋少將聽完他的說明後,只簡短地對高林說了一句,「你到其他房間等著。我事後會下達處分指示。」接著馬上起身離席,不見蹤影。

三個小時後……

土屋少將找來高林,告訴他以永瀨為主謀的詐騙集團一行人,出現在他們以假密碼電報指示的地點,佯裝是日本大商社的人,要求軍方交付物資。永瀨的偽裝相當完美,文件也樣樣具備,倘若只有管理物資的士兵在場,肯定會聽從他們的要求。但就在詐騙集團準備拿走物資時,早已埋伏在現場的日法聯合憲兵隊現身,將他們一網打盡。逮捕的一行人當中,包括了法屬印度支那的通訊士雷蒙德,以及和高林同居的那名年輕女子——燕。

土屋少將以極其開朗的口吻告訴高林事情的始末。

土屋少將先前說的話是否會有什麼改變,高林完全無從猜測。

——我事後會下達處分指示。三小時前,他是這麼說的。

雖然高林並不知情,但解讀偽造的密碼電報,並呈交土屋少將,罪行恐怕不輕。不,在這之前,高林被永瀨所騙,曾多次替他製作非上級下達的密碼電報,並傳送給東京的參謀總部(雖然實際上都沒送達)。無論土屋少將下達何種處分,他也沒有任何怨言。

「製作非上級下達的密文,並加以傳送,你這種行為原本應該重罰。」土屋少將表情嚴肅起來,以嚴厲的口吻說道。隔了一會兒,他輕咳幾聲,接著說,「不過,你察覺那群不法之徒想奪取軍方物資的陰謀,並於事前通報,這點還是必須給予肯定。多虧有你的通報,才能將他們一網打盡。因此,功過相抵,我決定不予追究。」

這意想不到的「處分」,令高林大為驚愕。

土屋少將接著低聲道:「但此事絕不能向他人提起。那偽造的密碼電報,從沒存在過,知道了嗎?特別是海軍那班人,絕不能讓他們知道。」

——原來是這麼回事……高林這才明白。

此次事件,是因為作為印度支那視察團核心的陸軍,太過相信自己的密碼系統,連通信裝備也沒帶,才釀出大禍。海軍則是攜帶了自己的通信設備,如果向他們借用設備,就不會有這種事發生。當然了,陸軍與海軍之間多年不睦,這也是事實。陸軍方面不可能向他們低頭懇求。

絕不能向同行的海軍那班人公開此事。

這是土屋少將的判斷。不過……高林感到納悶。

的確,正因為高林事前察覺永瀨等人的陰謀,並在他們騙取物資前加以逮捕,此次的事件才能當做「從沒發生過」。但高林是在三小時前才通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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