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印度支那大作戰 第三節

「您回來啦。」一打開門,旋即有人操著生硬的日語迎接。緊跟在聲音之後,出現一名身材嬌小的年輕女子。

她眼若點漆,令人印象深刻,烏黑油亮的長髮垂落雙肩。儘管天色已晚,但她還是整齊地穿著白色的絲質長褲和鮮花圖案的絲綢衫——因為她一直在等候高林。她立領上的粉頸微傾,嘴角總是帶著一摸溫柔的笑意。

女子名叫燕,在越南話中是「燕子」的意思。

「我回來了,燕。」高林張開雙臂,將她纖細的身軀抱入懷中。

高林是在舞廳認識燕的。一開始見到她時,燕穿著一件高叉直開到腰際的藍色絲綢衫,在舞池中如同飛燕一般展現著輕靈的舞姿。高林一眼便為她著迷。他每天都來找燕,極力追求。照理說,競爭者應該不少。當燕答應和他同居時,高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這麼幸運。

之所以在黎利街租下這間漂亮的洋房,也是為了能和燕一起生活。高林那為愛痴迷的模樣,引來周遭人的訕笑。不過,許多到外地生活的日本軍人,都是將妻小留在日本,自己在外地另組家庭,過著雙重生活,處之泰然。高林是貨真價實的單身漢,他們根本沒資格批評他。不過,好不容易才和燕一起生活,但最近高林將她留在家中,又開始頻頻光顧舞廳——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

後腦突然感到一陣刺痛,高林身子一震——因為懷裡的燕伸長手臂,輕撫他的頭。

「怎麼了?會痛嗎?」

燕從他懷中移開,一臉擔憂地望著高林。

「我沒事,只是撞到頭而已。燕……」

高林緊摟燕的香肩,雙手上下游移,但剛才和他道別的那名神秘男子的形象,始終盤踞腦海,揮之不去。

永瀨則之。從暴徒手中拯救高林的那名年輕男子,如此介紹自己。

在河內市中心,有家名叫洲際酒店的酒吧?

高林不太記得自己是如何從紅河河岸路走到洲際酒店的,只斷斷續續記得自己好像是扶著某人的肩膀行走,後來坐上車。

高林在酒吧的高腳椅上坐下後,聽對方的話,將遞到面前的酒一飲而盡,差點嗆著。杯里裝著滿滿的烈酒。

「兩眼終於可以聚焦了吧?」

高林抬起他那眉頭緊皺的臉,眼前是那名年輕男子帶著淺笑的臉龐。此人五官端正,膚色白凈,給人的印象就像能劇面具。

「這時候來一杯烈酒最有效了。」年輕男子嘴角輕揚,如此誇口,接著問高林,「有沒有被搶走什麼東西?」

高林這才回過神,急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似乎少了一些零錢,不過,他原本就不太記得準確的金額——反正也算不上什麼大錢。長褲口袋裡的鑰匙串還在。後來他又想了想,只知道少了一條手帕。

高林鬆了口氣,抬起臉來。

「所幸沒被搶走什麼東西。多虧你及時趕來,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年輕男子眯起眼睛,把臉湊近,在高林耳邊低語道:「……關於密碼電報,你的確照上級的命令,在打完電報後當場撕毀了吧?」

高林彈開似的身子往後一縮,朝對方不住打量。

關於密碼電報的處理方式,上級下了幾項嚴格的命令。

土屋少將所寫的日語通訊文絕不能帶離總部半步,轉成密碼的工作,全都是在總部的辦公室內進行。密碼錶和亂數表全部由總部嚴格管理,使用時得一一徵求土屋少將的許可。經過亂數處理的密碼電報文,會使用印度支那位於河內郵務電信局的設備發給東京,而打完後的密碼電報文,上級要求必須當場撕毀。同樣地,東京參謀總部傳來的密碼電報,在河內總部解讀完後,也必須立即撕毀。

高林剛抵達河內時,移送密碼電報文之際,一定會有陸軍人員陪同。但最近可能是判斷沒有危險,總是由高林帶著密碼電報獨自行動。不過……

為什麼這人知道軍方的內情?

高林眯眼細看對方那端正的五官,隔了一會兒後低聲問道:「……你是什麼人?」

「抱歉,忘了自我介紹。」

永瀨則之。男子報上自己的姓名後,微笑了一下,說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話。

「我們彼此要是沒有名字,會有諸多不便,所以就這麼湊合著用吧。」

永瀨不讓高林有機會詢問這句話的含意,立刻以只有後者才聽得到的聲音說:「你不用擔心,我是軍方的人。」

「你是……軍方的人?」

「別看我這樣,好歹也是位陸軍少尉。啊,不好意思,請稍等我一下。」

永瀨說完後,動作流暢地從高腳椅上滑下,攔住一名正好從背後走過、有點年紀的法國軍官,悄聲與他交談。看來,他一面與高林談話,一面藉由面前的鏡子觀察背後的人來人往。

雖然不清楚他們談話的內容,但至少永瀨的法語說得很流暢,與高林生硬的法語相去甚遠。經這麼一提才想到,剛才在飯店大門,永瀨和別人以流暢的越南話交談,走進大廳後,還隱約聽見他和別人以中文討論事情。高林現在仍無法和當地人好好對談,在他眼中,只覺得永瀨是位令人瞠目的語言天才。不,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是陸軍少尉?

這位笑容滿面地與法國軍官交談的年輕男子,別說是陸軍少尉,看起來甚至不像是日本陸軍的相關人員。

首先,日本陸軍在入伍時,全部都理小平頭;外出之際,也都得穿軍裝。永瀨卻留著梳理整齊的長髮。質地輕柔的全套奶油色西裝、露在衣領外的時髦領巾、純白襯衫,一看就知道都是高級貨。他腳下的皮鞋也擦得光可鑒人。這身無可挑剔的裝扮,與其說是軍人,不如說是經商有成的青年企業家,或是某位名門望族的少爺,還比較貼切。高林過去接觸過不少軍人,但他從永瀨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他們特有的「軍人味」。

結束與法國軍官的對話返回後,永瀨劈頭就向高林問道:「你今晚遭人襲擊的原因,心裡可有數?」

「遭人襲擊的原因?」突然被這麼問,高林想起那件事,挨了一棍的後腦再度疼了起來。

「我心裡完全沒數……應該是拿棍棒搶錢的搶匪吧。之前聽說河內治安這麼良好,沒想到這麼危險……」

高林皺眉說到一半,猛然驚覺:「難道是……」

「你剛才說『沒被搶走什麼東西』。」永瀨說道,「襲擊你的傢伙一度從你口袋裡取出錢包,將裡頭的零錢灑落一地。如果是搶錢的搶匪,應該會直接把錢包拿走。襲擊者擺明是為了搶奪其他東西而襲擊你。也就是說……」

「等一等!」高林急忙揮手,打斷他的話,低聲問道,「在這之前可以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嗎?你今晚為何會出現在那裡?聽你的口吻,你好像不是碰巧路過吧?話說回來,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軍人。你到底是什麼人?」

永瀨眯起眼睛,自言自語似的說些和提問無關的事。

「說的也是。還有上次那件事。或許該透露些事讓你知道……」

接著永瀨轉身面相高林,說出令人驚訝的事。正如高林的推測。永瀨今晚並非碰巧路過該處。

永瀨今晚在跟蹤某個男人。對方數日來一直跟在高林身後,他見高林今晚正好路過那處行人稀少的場所,覺得機不可失,便下手襲擊。

「我跟蹤的男人叫……算了,你知道也沒用。因為那一定是假名,你就算聽了也不知道是誰。而且,他應該已經逃出這個國家了。」

「……真教人不敢相信。」高林搖著頭如此低語,「這麼說來,那個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已經跟蹤我好幾天了?我卻渾然未覺?而你則是在監視他?」

「沒錯。我也沒料到他會突然拿棍棒襲擊你。為了不讓他發現,我與他保持距離,一路尾隨,結果卻弄巧成拙。所以我才急忙趕向前去……晚了一步,請勿見怪。」

永瀨表情不變,以流暢的口吻回答。

「可是……可惡,真搞不懂。那傢伙為什麼要跟蹤我?」

「當然是為了奪取你可能帶在身上的密碼電報嘍。」

永瀨聳了聳肩說道,接著簡短地朝眉頭微蹙、一臉狐疑的高林說明事情經過。

目前英美諸國都繃緊神經,十分關注日本「南方政策」的走向,而這次日本的視察團也確實來到印度支那。視察團的存在不僅對中國政府是個威脅,對之前都經由印度支那支援中國政府的英美諸國來說,同樣威脅不小。他們正暗中策劃各種手段,想打聽出印度支那視察團與東京參謀總部之間有何訊息往來。

「我跟蹤的那名……也就是今晚襲擊你的男人,是直接受雇於國民政府的間諜,但他背後可能與英美其中一方的間諜組織有關。各國間諜現在虎視眈眈的對象,就是你。要是你今晚沒遵照命令撕毀密碼電報,而將它帶在身上,日本的密碼電報就會被他們奪走了。真是好險。」

高林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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