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0

五月。又可以聞到斷草的氣味了,還有金銀花和玫瑰的香味了。在新英格蘭,真正的春天只有寶貴的一星期,電台又開始播放。『海灘男孩」樂隊的老歌,路上傳來豐田車的嗡嗡聲,然後夏天熱烘烘地撲面而來。

在那個寶貴的一星期的最後一個晚上,約翰尼坐在客房,望著外面的黑夜。春天的黑夜柔和而神秘。恰克和他現在的女朋友去參加中學舞會了,她比以前的幾個都更聰明。她讀書,恰克悄悄地告訴約翰尼,就像個大人一樣。

潘高走了。三月末,他得到了美國公民證書,四月,他申請北卡羅萊納州一個旅遊賓館的衛生負責人之職,三個星期前,他去那裡面談,當場就被聘用了。離開前,他來看約翰尼。

「你在為並不存在的老虎焦慮,」他說。「老虎有斑紋,這斑紋跟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人們就看不見它了。這使得焦慮的人疑神疑鬼,到處都看到老虎。」

「有一個老虎。」約翰尼回答說。

「是的,」潘高同意說。「在某個地方。同時,你越來越瘦。」

約翰尼站起來,走到冰箱邊,給自己倒了一杯百事可樂。他拿著可樂走到外面的小陽台。他坐下,一邊喝可樂,一邊想:時間無法逆轉,這是多麼幸運的事。月亮出來了,就像松樹林上的一隻橙色眼睛,在游泳池中投下一條長長的血色小徑。青蛙開始叫起來。過了一會兒,約翰尼走進屋,往百事可樂杯里放了一大片安眠藥。他走到外面,又坐下,一邊喝可樂一邊看著月亮在天空中越升越高,慢慢地從橙色變成神秘。寧靜的銀白色。1977年6月23日,恰克中學畢業。約翰尼穿上他最好的套裝,和羅戈爾,雪萊·柴沃斯一起坐在悶熱的大禮堂,看著恰克以第四十三名畢業。雪萊哭了。

後來,在柴沃斯家舉行了一次草地聚會。天氣悶熱。西邊天空形成了圓形的雷雨雲塊,它們慢慢在地平線上前後移動,但似乎沒有過來。恰克喝了三杯伏特加酒和桔子汁的混合飲料,臉紅紅的,他和他的女朋友帕蒂·斯特拉來到約翰尼身邊給他看他父母送他的畢業禮物一——只嶄新的普爾薩牌手錶。

「我告訴他們我要那種機械錶,但他們只肯買這表。」恰克說,約翰尼笑起來。他們談了一會兒,然後恰克突然說,「我要感謝你,約翰尼。如果沒有你,我今天根本不可能畢業。」

「不,不是這樣了,」約翰尼說。他有點兒緊張地看到恰克快哭了,「學校上課才是最重要的。」

「我也一直這麼跟他說。」恰克的女朋友說。她戴著一副眼鏡,她會出落成一個冷靜優雅的美人。

「也許,」恰克說,「也許是這樣的。但我想我知道這應該歸功於誰。大感謝你了。」他摟住約翰尼,使勁擁抱他。

它突然來了——一個閃電的形象,約翰尼挺直身體,手按著頭,好像恰克不是擁抱他,而是打了他一下。這形象沉入他的腦中,就像一幅電鍍的畫。

「不,」他說,「決不。你們倆避開那裡。」

恰克不安地退了一步。他感覺到了某種東西,某種冰冷、黑暗和不可理解的東西。突然他不想碰約翰尼,在那一瞬,他永遠不想再碰約翰尼了。這就像躺在自己的棺材裡,看著棺材蓋被釘死一樣。

「約翰尼,」他說,然後又結巴了,「怎麼……怎麼……」

羅戈爾正拿著飲料走過來,現在他停住腳,感到困惑不解。約翰尼正從恰克的肩膀上望著遠處的雷雨雲。他的眼睛茫然。

他說:「你們要避開那個地方。那裡沒有避雷針。」

「約……」恰克看看他父親,嚇壞了,「好像他什麼病……發作了。」

「閃電,」約翰尼大聲宣告說。人們轉過頭看著他。他伸出雙手,「突然而猛烈的火災。牆上的絕緣體。門……關著。燒著的人們聞上去像熱烘烘的豬肉。」

「他在說什麼?』』恰克的女朋友喊道,談話逐漸停了下來。現在每個人都在看著約翰尼,他們同時保持手裡的食物盤和酒杯別打翻。

羅戈爾走過來。「約翰!約翰尼!出什麼事了?醒過來!」他在約翰尼茫然的眼睛前打了個響指。雷聲在西邊轟轟作響。出什麼事了?」

約翰尼的聲音清晰而響亮,在場的五十多個人都可以聽到,這些人是商人和他們的妻子,教授和他們的妻子,杜爾海姆的中上層階級。「今晚讓你兒子呆在家裡,否則他會和其他人一起燒死的。會有一場大火,一場可怕的大火。讓他遠離凱西。它會遭到雷擊,燒成平地。救火車都來不及趕到。絕緣體會燃燒。在出口處會有六。七具燒焦的屍體,無法辨認,除非通過他們的牙齒。這……這……」

這時,帕蒂尖叫起來,她伸手去捂自己的嘴巴,她的塑料杯掉到草地上,小冰塊滾出來落到草上;像巨大的鑽石一樣閃閃發光。她站著搖晃了一下,然後暈倒了。她母親跑過來,沖著約翰尼喊道:「你出什麼毛病了?你到底出什麼毛病了?」

恰克凝視著約翰尼,他的臉像紙一樣白。

約翰尼的眼睛清澈起來。他看看四周盯著他的人們。「對不起。」他喃喃道。

蒂的母親跪在地上,抱著她女兒的頭,輕輕地拍她的面頰。姑娘動了動,呻吟起來。

「約翰尼?」恰克低聲說,接著不等回答,就走向他的女朋友。

柴沃斯家的草坪上非常安靜。每個人都在看著他,他們看著他是因為它又發生了。他們看他的樣子與護士們和記者們一樣。他們是電話線上的一串烏鴉。他們端著飲料和土豆沙拉盤子,看著他,好像他是個怪物。他們看著他,就好像他突然扯開自己的褲子,露出裡面的生殖器一樣。

他想要逃跑,想要躲藏,他想要嘔吐。

「約翰尼,」羅戈爾說,一隻手摟住他。「到屋裡來。你需要躺一下……」

遠處雷聲隆隆。

「凱西是什麼?」約翰尼說,想要掙脫羅戈爾的手臂。「它不是某個人的住房,因為有出口標誌。它是什麼?它在哪裡?」

「你不能讓他離開這兒嗎?」帕蒂的母親差不多是在喊了,「他又在讓她煩惱了!」

「來吧,約翰尼。」

「但是……」

「來吧」

他順從地跟著他走向客房。他們的腳步聲非常大。那裡似乎沒有別的聲音。他們走到游泳池時,身後響起了竊竊私語聲。

「凱西在哪兒?」約翰尼又問。

「你怎麼會不知道呢?羅戈爾問道,「你似乎知道一切。你把可憐的帕蒂嚇暈了。」

「我看不見它。它在死亡區域。它是什麼?」

「我們先上樓吧。」

「我沒有生病!」

「那麼是太緊張了。」羅戈爾說,他說話聲音很柔和,就象在撫慰一個瘋子。他的聲音讓約翰尼感到害怕。頭疼起來,他使勁抑制住它。他們上樓向客房走去。

「覺得好點了嗎?」羅戈爾問。

「凱西是什麼?」

「它是一家牛排餐廳和酒吧。在薩默斯沃斯。在凱西舉行畢業聚會是一種傳統,天知道為什麼。你真的不想吃阿斯匹林?」

「不想吃。別讓他去,羅戈爾。它將遭到雷擊。它將燒成平地。」

「約翰尼,」羅戈爾·柴沃斯慢慢地。非常友好地說,「你不可能知道這種事的。」

約翰尼喝了一小口冰水,然後放下杯子,他的手有點兒發抖。「你說過你查過我的背景我想……」

「是的,我查過。但你在得出一個錯誤的結論。我知道你被認為是一個通靈者或這類人,但我並不想要一個通靈者。我想要一個教師。作為一個教師,你幹得非常出色。我個人認為好通靈者和壞通靈者之間沒有任何不同,因為我根本不相信這種事。很簡單,我不相信。」

「那麼我就是個撒謊者了。」

「根本不是,」羅戈爾仍然友好地低聲說,「我有一個監工,他一根火柴不點三次,但這並沒有使他成為一個不稱職的監工。我有一些非常信教的朋友,雖然我自己不去教堂,但他們仍是我的朋友。你相信你能看到未來,這沒有影響我僱用你。不……不完全是這樣。只要我認為你的這種相信不妨礙你教恰克,我就不會在意。它的確沒有妨礙你教恰克。但我不相信今晚凱西會燒成平地,就像我不相信月亮是綠乳酪。」

「我不是一個撒謊者,只是瘋了。」約翰尼說。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很有趣。羅戈爾·杜騷特和許多給約翰尼寫信的人指責他欺騙,但柴沃斯是第一個指責他發瘋的人。

「也不是,」羅戈爾說。「你是一個遭到可怕的意外事故的年輕人,你以一種可能是可怕的代價跟命運搏鬥。我不能對此妄加評論,約翰尼,但如果草坪上的任何一個人——包括帕蒂的母親——想要得出愚蠢的結論,我會要求他們閉上嘴巴,別對他們不明白的事妄加評論。」

「凱西,」約翰尼突然說,「那麼我怎麼知道這名字呢?我怎麼知道它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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