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十九節

哈羅德冷靜下來之後,感到卡倫要推遲飛行的決定也並不是完全的瘋狂。他試著站在她的立場上,想像自己有一個機會和尼爾斯·玻爾一起做一個物理實驗。如果真是那樣,他恐怕也會希望推遲飛行時間。或許他可以和玻爾一起改變人們對宇宙運行的認識。如果真的要死,他也希望可以在死前完成自己的夢想。

儘管如此,他還是在緊張不安中度過了這一天。他又把飛機從頭到尾檢查了兩次,仔細地研究了控制台,以便幫卡倫的忙。這架飛機不是為夜間飛行而設計的,所以控制台沒有照明裝置,他們只能用手電筒代替。他又練習了一次打開和收回機翼,這一次比上次進步了很多。他又試了試自製的那個加油裝置,通過由窗戶伸進來的連接管往油箱里加了一點油。天氣還不錯,微風陣陣,雲朵漂浮。大半個月亮升了起來。他換上了乾淨的衣服。

他躺在「床」上,撫摸著佩恩托普。就在這時,他聽到有人在大門外面說話。

哈羅德即刻坐了起來,把佩恩托普放在了地上,仔細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他聽到了波爾·漢森的聲音:「我告訴你了,這裡鎖了。」

一個女人回答說:「所以才更要看一看。」

哈羅德恐懼地發現,那個聲音充滿了權威。他猜想對方應該是一個迷人卻冷硬的三十歲女人。她一定是警察。昨天可能就是她讓漢森到城堡去找哈羅德的。顯然她並不滿意漢森的答案,今天親自過來了。

哈羅德罵了一句。她應該會比漢森更仔細。她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方法進來了。除了勞斯萊斯的後備箱,他沒其他任何地方可以藏身。但顯然任何正常的搜查者都不可能忘記檢查那輛車的後備箱。

哈羅德恐怕已經沒時間從他們通常出入這裡的那扇窗逃跑了,那裡離大門太近。但高壇附近還有很多扇窗,他快速鑽了出去。

跳到地面上的時候,他小心地環顧了一下四周。教堂的這一端只有一部分伸進了樹林里,他依然有可能被士兵發現。不過幸運的是,旁邊一個人都沒有。

他猶豫了一下。他想逃走,但需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貼在牆上,聽到了漢森在對那個女人說:「葉斯帕森太太?如果我們站在那個木墩子上,就能翻進去了。」

「所以這個墩子才放在這兒。」那個女人脆聲回答說。她顯然比漢森聰明多了。哈羅德害怕她會發現一切。

他聽到腳蹬著牆壁的聲音,然後是漢森的呻吟聲,他應該是從窗口擠了進去,然後重重地落在了教堂的石板地面上,接著是一個輕一點的聲音。

哈羅德沿著教堂的牆移動到了那扇窗下,站在了那個木頭墩上,偷偷往窗戶裡面看。

葉斯帕森太太確實是一個漂亮女人,大概三十來歲,身材豐滿圓潤,穿著一身便裝:襯衫、短裙、平底鞋,捲曲的金髮上扣了一頂藍色的貝雷帽。雖然沒穿制服,但她一定是一名警探。哈羅德想道。她肩上挎了一個小包,裡面應該有手槍。

鑽窗子把漢森累得滿臉通紅,他看上去疲倦而厭煩。哈羅德想,這個村警一定恨死和眼前這個頭腦聰明的女警察打交道了。

她先看了一眼哈羅德的車子。「這就是你說的那輛車?蒸汽發動機。真是聰明。」

「他肯定是走了。」漢森馬上解釋道。顯然他應該是告訴那個警探哈羅德已經離開了。

但她顯然並沒被說服。「也許吧。」她走到那輛車旁,「好車。」

「是猶太人的。」

她用一隻手指在擋泥板上滑過,望著上面的灰塵。「顯然很久沒開了。」

「當然了——輪胎都卸了。」漢森覺得自己終於勝了一局,看起來洋洋自得。

「那也說明不了什麼——裝輪胎很容易。但灰塵可很難作假。」

她穿過房間,拿起了哈羅德扔掉的襯衫。哈羅德喉嚨里呻吟了一聲。他為什麼就不能把它放到別的地方呢。她聞了聞。

佩恩托普突然出現了,把自己的腦袋在葉斯帕森太太的腿上蹭。她彎下腰來撫摸著他。「你想要什麼?」她對那隻小貓說,「有人餵過你嗎?」

什麼也瞞不過那個女人的眼睛。哈羅德滿心憂慮。她太仔細了。她走到了哈羅德的床邊,拿起那張摺疊整齊的毯子,然後又放了下來。「有人住在這裡。」她說。

「可能是流浪漢。」

「也有可能是見鬼的哈羅德·奧魯夫森。」

漢森呆住了。

她轉向那架大黃蜂。「這又是什麼?」哈羅德絕望地看著她掀開了飛機上蓋著的布。「我想是架飛機。」

結束了,哈羅德想。一切都結束了。

漢森說:「我想起來了,達克維茨以前有架飛機,但很多年都沒飛過了。」

「這飛機狀況不錯啊。」

「都沒有翅膀!」

「機翼折起來了——這樣才能把它從外面推進來。」她打開機艙,邊移動操控桿,邊檢查飛機的反應,看到升降舵在移動,「看來沒什麼問題。」她看了看油表,「油箱是滿的。」她檢查了一下駕駛艙,又說:「座位後面還有四加侖的油。柜子里還有兩瓶水和一包餅乾。一把斧子、一卷繩子、一把手電筒,還有地圖冊——上面一點灰塵都沒有。」她從駕駛室里伸出頭來,「他想要飛走。」

「好吧,我錯了。」漢森說。

哈羅德居然想到了殺掉他們。他從沒想過自己可能在任何情況下殺掉任何人,不過很快地他就意識到,自己不可能空手殺掉兩個警察。

葉斯帕森太太加快了語速。「我必須要回哥本哈根。負責這個案子的弗萊明警官正搭火車趕去那裡。以現在火車的速度估計,他應該在十二小時內到達。他一到我們就會回來。如果哈羅德在這兒,我們就會逮捕他;如果他不在,我們會布一個陷阱。」

「您想讓我做點什麼?」

「留在這兒。在樹林里找一個有利位置,盯著教堂。如果哈羅德出現,先不要跟他說什麼,直接給警察局打電話。」

「您會找人幫我嗎?」

「不。我們不能嚇跑他。如果他只是看到你,肯定不會受驚——你只是村警,但如果是陌生警察出現,恐怕他會懷疑。我不想他再躲到別的地方去。剛剛找到他,我們絕對不能再把他弄丟了。明白了嗎?」

「是。」

「另外,如果他要起飛,必須阻止他。」

「逮捕他?」

「如果必要的話,你就開槍——但看在上帝的份上,絕對不能讓他起飛。」

她冷靜的語氣讓哈羅德感到毛骨悚然。她的口吻如果誇張一點,哈羅德反而不會感到這樣恐懼。但眼前這個美麗的女人正在用平淡如水的語調告訴漢森可以開槍打死他。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警察確實可以殺掉他。葉斯帕森太太沉靜的冷酷讓他渾身顫抖。

「幫我打開這道門,我不想再翻窗戶了。」她說,「不過我走後再把它鎖上,這樣哈羅德就不會懷疑了。」

漢森打開鎖,拔下門栓。兩個人走了出去。

哈羅德跳到地上,回到了教堂的另一邊。他藏到一棵樹的後面,看著葉斯帕森太太走到了一輛黑色別克旁。她在車窗上照了照,用一種柔美的姿勢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貝雷帽。然後,她又回到了剛剛的「警察模式」,和漢森匆匆握了一下手,便開車離開了。

漢森走了回來,消失在了哈羅德的視野中。

哈羅德靠在樹榦上,想起卡倫說過跳完舞后就會馬上來這裡。如果真是那樣,她就會撞到那些警察。到時候她怎麼解釋自己的行為呢?警察一定會認定她參與其中。

哈羅德必須要通知他。最好直接找到她,告訴她這件事。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去劇院。這樣他肯定可以見到她。

他感到一陣惱火。如果他們昨晚出發,現在就已經到英國了。他警告過她,這樣做會為他們兩個帶來危險。事實已經證明他是對的。但後悔沒有用。事已至此,他必須要找到解決的辦法。

可就在這時,漢森居然走到了教堂的這一邊。他看到了哈羅德,一下子定住了。

他們兩個都呆在了那裡。哈羅德本以為漢森會過去鎖門。而漢森也從沒想過這麼快就碰到了自己的目標。他們彼此對視,時光彷彿靜止了一般。

接著,漢森想要拔槍。

哈羅德想起了葉斯帕森太太的話:「如果必要的話,你就開槍。」漢森,一個村警,估計一輩子都沒有開槍射擊過任何人,但他很可能把握這次機會。

哈羅德沒有思考的餘地,條件反射地撲向了漢森。漢森拔出了槍,而哈羅德撞進了他的懷裡。漢森被推了一個趔趄,「咚」的一聲撞在了教堂的牆上,可手卻依然握著槍。

他舉起槍瞄準了哈羅德。哈羅德知道他只有一秒鐘可以自救。他舉起拳頭一拳打在了漢森的下巴上。那是歇斯底里的一擊。漢森的腦袋猛地向後一仰,撞在了牆上,隨即眼睛一翻,身子一軟,暈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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