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羅德在尼爾森農場的第一天比他想像的還要成功。老尼爾森有一個小工作間,裡面堆了一大堆等著哈羅德修理的工具。他給水泵安裝了一個蒸汽機引犁,在履帶上焊了合葉,又找到了農舍每晚都斷電的根源。中午,他和農場的僱農們一起吃了一頓豐盛的午餐:鯡魚配土豆。
晚上,他和尼爾森最小的兒子卡爾在村莊的小酒館裡一起待了一會兒——不過,想到自己一周前醉酒後所做的傻事,他只喝了兩小杯啤酒。所有人都在談論希特勒入侵蘇聯的事。這消息真是糟透了。德國空軍宣布在閃電行動中摧毀了一千八百架蘇聯飛機。除了一個當地的共產黨,酒館裡的每個人都認為莫斯科撐不到這個冬天,而就連這個共產黨也是一臉焦慮。
哈羅德提早離開了酒館,因為卡倫有可能會在晚飯後去找他。在回修道院的路上,他感到疲倦卻開心。走進那座殘破的建築時,哈羅德驚訝地發現他的哥哥亞恩正站在教堂里等他。「大黃蜂蛾式雙翼機,」亞恩說,「紳士的空中坐騎。」
「它已經壞掉了。」哈羅德說。
「算不上。起落架有點變形而已。」
「你覺得原因是什麼?」
「因為著陸不當。大黃蜂的尾部容易失控,因為主輪太過靠前,軸管很難承受來自兩側的壓力,所以如果你突然轉彎,它們就會變形。」
哈羅德發現,亞恩看上去糟透了。他沒穿軍裝,身上那件舊夾克和褪了色的條絨褲很不合身;他還刮掉了小鬍子,一頂油乎乎的鴨舌帽蓋住了一頭捲髮。他拿著一部徠卡35毫米相機,臉上無憂無慮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張而憂慮的神情。「你怎麼了?」哈羅德擔心地問。
「我有麻煩了。你有吃的嗎?」
「什麼也沒有。我們可以去酒館吃——」
「我不能讓別人看到我。我被通緝了。」亞恩艱難地笑了笑,卻掩飾不了臉上的愁雲,「丹麥的每個警察手上都有我的資料,整個哥本哈根到處都貼著我的頭像。一個警察跟了我整條街,我剛剛把他甩掉。」
「你是參加了抵抗行動嗎?」
亞恩猶豫了一下,然後聳了聳肩:「是的。」
哈羅德感到一陣激動。他坐在那張所謂的床上,亞恩坐在了他身邊。佩恩托普突然出現了,用小腦袋在哈羅德的腿上蹭痒痒。「三周前我在家裡問你的時候,你就已經參加了?」
「不,當時沒有。他們一開始一直把我排除在外。顯然他們覺得我不適合情報工作。事實上他們是對的。但現在他們走投無路了,所以就想到了我。我現在需要到桑德島的軍事基地去拍一部機器。」
哈羅德點了點頭。「我曾經給保羅畫過那部機器的素描。」
「你都比我知道得早。」亞恩不開心地說,「好吧,好吧。」
「保羅讓我不要告訴你。」
「顯然每個人都覺得我是個懦夫。」
「我可以再畫一遍……不過只能是憑記憶畫。」
亞恩搖了搖頭。「他們需要準確的相片。我是想問你知不知道有什麼方法能溜進去。」
哈羅德感到這件事實在是令人興奮,但亞恩顯然還沒有一個周密的計畫。「基地外面有一段圍網被樹遮起來了,可以從那兒進去——但是警察都在找你,你怎麼去桑德呢?」
「我已經變了裝。」
「可差距不太大。你拿的是誰的護照?」
「我自己的——我怎麼可能有別人的呢?」
「所以如果警察攔住你要看你的證件,他們只需要幾秒鐘就能確認你就是他們要找的人。」
「確實如此。」
哈羅德搖了搖頭。「這太瘋狂了。」
「但必須要冒這個險。這機器能讓德國人在幾英里之外就探測到轟炸機——這樣的話他們完全有時間進行防禦部署。」
「他們用的肯定是雷達波。」哈羅德興奮地說。
「英國人也有一套類似的系統,但德國人的顯然更精良。他們在一次任務里擊落了英軍一半的飛機。RAF現在急著要知道德軍是怎麼做到的。我顯然值得冒這個險。」
「但不能無謂地犧牲。如果你被抓住,就不可能把情報傳給英國了。」
「我必須要試試。」
哈羅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為什麼不讓我去?」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又沒有被通緝。我熟悉地形。我已經進去過一次——有天晚上我想抄近路回家,就從基地里穿了過去。我比你更懂無線電,所以我知道應該拍些什麼。」哈羅德的邏輯顯然很有說服力。
「如果你被抓住,就會被當作間諜處決。」
「你也一樣——而且你很可能會被抓住,我卻很可能不會。」
「警察去搜查保羅的東西時可能已經發現了你的素描。如果這樣的話,德國人應該知道有人在關注桑德島的軍事基地,就會加強那裡的警備。那兒恐怕沒有之前那樣容易混進去了。」
「可我依然比你有機會進去。」
「我不能讓你冒險。如果你被抓了怎麼辦——我怎麼對媽媽講?」
「你可以告訴她我為了自由犧牲了。我和你一樣有權利冒這個險。快把那個相機給我。」
亞恩還沒回答,卡倫就走了進來。
她腳步很輕,突然出現在了教堂里。亞恩沒時間躲藏,只是條件反射地站起身來,獃獃地停在了那裡。
「你是誰?」卡倫依然保持著一貫的直接,「哦,嗨,亞恩。你颳了鬍子——我猜是因為哥本哈根的那些通緝令吧?你怎麼會犯法?」她坐在那輛蓋著帆布的勞斯萊斯上,蹺起一條腿,看上去像是一個時尚模特。
亞恩猶豫了:「我不能告訴你。」
卡倫飛速地思考著,快得令人吃驚地猜到了真相:「上帝,你參加了抵抗行動!保羅也是嗎?這就是他死的原因?」
亞恩點了點頭。「那不是簡單的墜機。他當時希望逃脫警察的追捕。他們打死了他。」
「可憐的保羅。」她轉過頭去,「所以你在完成他留下的任務,但警察現在開始抓你了。必須有人保護你——估計是詹斯·托克斯威格。他是保羅除了你之外最好的朋友。」
亞恩聳了聳肩,點頭默認了。
「但你只要出現就會被抓,所以……」她看著哈羅德,降低了聲音,「所以你也參加了,哈羅德。」
讓哈羅德驚訝的是,她看上去憂心忡忡,彷彿替他感到害怕。他很高興她居然真的關心他。
他看著亞恩:「怎麼樣?我參加了嗎?」
亞恩嘆了口氣,將照相機遞給了他。
哈羅德在第二天晚上抵達了莫蘭德。他把摩托車停在了碼頭的停車場,怕它在桑德島上引起注意。他沒東西可以蓋住它,也沒有鎖,不過普通的盜賊恐怕也不知道怎麼發動這輛車。
還來得及搭今天的最後一班渡船過海。夜幕漸漸降臨了,天上的星星與遠處海面上輪船的燈光連成了一片。一個醉漢正沿著碼頭晃晃悠悠地徘徊,無禮地打量著哈羅德。「啊,小奧魯夫森。」說完便坐在了一個起錨機上,點燃了手中的煙斗。
船靠岸了。乘客下了船。哈羅德有些驚訝地看到一個丹麥警察和一個德國兵站在了舷梯前。那個醉漢登船時,他們查了他的身份證。哈羅德的心跳加快了。他猶豫了,感到很害怕,不知道是否應該登船。他們會不會真的像亞恩所預料的,在看到他的素描之後加強了警備?又或者他們只是在找亞恩?他們會知道哈羅德是那個通緝犯的弟弟嗎?奧魯夫森是個很普遍的姓氏——但他們很可能已經了解了亞恩一家的情況。他的包里放著一部昂貴的相機。那雖然是很流行的德國貨,但依然會引起懷疑。
他努力冷靜下來,思考了一下自己的選擇。他還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回桑德島。雖然他恐怕很難在海里游上兩英里,但至少可以借或偷一艘漁船。可是無論如何,如果有人發現他拖著一艘船登上桑德島,一定會問他是怎麼回事。他最好還是假裝無辜。
他決定登船。
警察問:「你為什麼要去桑德島?」
看來現在什麼人都能問這樣的問題了。哈羅德壓抑住了心中的怒氣:「我住在那裡,和我的父母。」
警察看了看他:「我好像沒見過你。我在這裡已經四天了。」
「我一直在學校。」
「周二好像不是個回家的日子啊。」
「學期結束了。」
警察咕噥了一聲,好像對他的回答頗為滿意。他檢查了哈羅德證件上的地址,讓那個德國兵看了看。後者點了點頭,放哈羅德上了船。
他走到船的另一端,望著大海,等著自己的心跳放慢。他很高興自己能夠通過檢查,但又因為在自己的國家都還要受到警察的盤問而感到憤怒。從邏輯上講,因為這種事生氣好像很傻,但哈羅德還是很難放平心態。
午夜,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