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樓外豎著「丹麥民族歌曲及鄉村舞蹈學會」的牌子,但這其實只是欺騙政府的幌子。樓梯下面擋了兩層門帘,門帘另一邊的地下室里,隱藏著一間爵士俱樂部。
那是一個又小又暗的房間。水泥地板上到處都是煙頭和啤酒。屋子裡有幾張快要散架的桌子和木頭椅子,但大部分的觀眾都站著。觀眾里真是什麼人都有:水手、碼頭工、衣著光鮮的年輕人,甚至還有幾個德國士兵。
在那個小得可憐的舞台上,一個年輕女人坐在鋼琴前,對著一隻麥克風低吟淺唱。那可能也算是爵士樂,但絕不是哈羅德喜歡的那種。他等著「孟菲斯的約翰尼·麥迪森」的演出——那是一個黑人樂手,不過他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哥本哈根,而且很有可能根本都沒去過孟菲斯。
現在是凌晨二點鐘。今天學校熄燈後,「三個臭皮匠」——哈羅德、麥茲和提克——就偷偷地溜出了宿舍樓,搭最後一班火車進了城。這很冒險——如果被逮到,麻煩就大了——但如果能見到「孟菲斯的約翰尼」,那一切都值了。
在喝了一杯白蘭地後,哈羅德又喝了些生啤酒,這讓他更亢奮了。
腦海深處,他依然記得那天和保羅·柯克的對話。他已經加入了抵抗行動,這聽上去有些恐怖。他甚至都不敢細想這件事,它可是連麥茲和提克都不能知道的。他將會像間諜一樣偷偷地傳遞軍事信息。
那天,在保羅承認了丹麥存在秘密組織之後,哈羅德曾表示自己願意盡一切能力助他們一臂之力。保羅承諾會讓哈羅德當他們的觀察員。他的工作就是收集佔領政府的信息,並將信息交給保羅·柯克,最終傳遞給英國。哈羅德感到很驕傲,已經開始熱切地期待自己的第一次任務。但同時,他也有些害怕,盡量不去想如果被抓到,他會有什麼樣的結局。
他依然因為卡倫的事兒而憎恨著保羅。每次想到這件事,他都會感到一陣醋意。不過為了抵抗工作,他只能壓抑自己的私人情感。
剛想到自己沒有女伴,他便注意到酒吧里來了一個女人:她坐在吧台的高腳凳上,一頭卷卷的黑髮,身上穿了一條紅裙子——酒吧里煙霧瀰漫,又或者是他的眼睛出了什麼問題——但她好像真的是一個人。「嘿,看。」他對另外兩個臭皮匠說。
「不錯啊,如果你喜歡老女人的話。」
哈羅德使勁地盯著她,想再看清楚些。「為什麼?她能有多大?」
「至少三十歲。」
哈羅德聳了聳肩。「那也不算太老。不知道她想不想聊天。」
提克是三個人中唯一清醒的一個。「她會跟你聊天的。」
哈羅德不知道為什麼提克在傻笑。他沒理會他,直接走向吧台。他走近以後才發現,那女人很胖,圓圓的臉上化了濃妝。「嗨,學生弟。」她的微笑倒是很友善。
「我發現你只有一個人。」
「只是現在。」
「我猜你可能想聊聊天。」
「這倒不是我來的目的。」
「啊——你喜歡聽音樂。我也喜歡爵士,喜歡了很多年了。你覺得那個歌手怎麼樣?她不是美國人,但——」
「我討厭音樂。」
哈羅德很是迷惑。「那為什麼——」
「我在工作。」
她以為他應該可以明白了。但他顯然更迷惑了。她繼續朝他微笑著,但他已經意識到他們之間有點誤會。「工作?」
「是啊。你以為我是什麼?」
他希望能討好她,所以他說:「我覺得你像個公主。」
她笑了。
他問道:「你叫什麼?」
「貝特西。」
聽上去不像是丹麥工人階級女孩的名字。哈羅德想這應該是假名。
一個男人站在了哈羅德身邊。那男人的樣子嚇了哈羅德一跳:他沒刮鬍子,牙齒不全,一隻眼睛因為受傷而半睜著。他穿了一件髒兮兮的燕尾服,裡面套了一件沒領子的襯衫。雖然又瘦又小,可他依然有點可怕。「快點,寶貝兒,快做決定吧。」他對哈羅德說道。
貝特西告訴哈羅德:「這是盧瑟。離這孩子遠點,盧——他什麼都沒幹。」
「他把客人都趕走了。」
哈羅德完全不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麼。他顯然比自己想像的還要醉。
盧瑟說:「好啦——你到底要不要干她?」
哈羅德呆住了。「我都不認識她!」
貝特西實在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十塊錢——你可以把錢給我。」盧瑟接著說。
哈羅德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轉向她大聲問道:「你是妓女嗎?」
「好啦,不要叫。」她生氣地責備道。
盧瑟一把揪住了哈羅德的領子。他的力氣很大,哈羅德趔趄了一下。「我知道你們這些文化人,」盧瑟吐了一口唾沫,「你以為這很好玩。」
盧瑟的嘴裡散發著難聞的口氣。「別生氣,」哈羅德說,「我只是想跟她聊聊天。」
酒保探頭過來說道:「別找事,盧。這小夥子沒幹什麼。」
「是嗎?我覺得他在笑我。」
哈羅德開始懷疑盧瑟身上會不會帶著刀了。不過正在這個時候,酒吧經理對著麥克風宣布,下一個表演者就是約翰尼·麥迪森。台下一片掌聲。
盧瑟一把推開了哈羅德。「在我割斷你的喉嚨之前,最好給我滾得遠遠的。」
哈羅德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他知道自己剛才很丟臉,但因為醉酒,他倒一點也不在乎了。「我做了件蠢事。」
孟菲斯的約翰尼走到了台上。哈羅德瞬間內忘記了盧瑟。
約翰尼坐在了鋼琴前。他的丹麥語非常正宗,一點口音都沒有。「謝謝,我想先演奏一首由最偉大的黑人鋼琴家克萊倫斯·佩恩托普·史密斯所作的曲子。」
台下再次掌聲雷動,哈羅德用英語喊道:「彈吧,約翰尼!」
可就在這時,門口附近一陣騷動。哈羅德並沒有注意。約翰尼彈了四小節的前奏,卻戛然而止,並對著麥克風說:「嗨,希特勒,寶貝。」
一個德國軍官走上了台。
哈羅德環顧四周,驚呆了。一隊軍警走進了俱樂部。不過他們逮捕的不是丹麥平民,而是德國士兵。「低等種族不能演奏。這個俱樂部必須關掉。」
「不!」哈羅德生氣地喊道,「你們不能這麼做,你們這幫納粹土包子!」
幸運的是,旁邊聲音太吵,沒人聽到他的話。
「咱們還是趕緊離開吧,省得你闖禍。」提克邊說邊拉住了哈羅德的胳膊。
哈羅德甩開胳膊。「不要!」他喊道,「讓約翰尼彈下去!」
軍官銬住了約翰尼,把他帶走了。
哈羅德覺得自己的心都碎了。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黑人鋼琴家,可納粹只讓他彈了幾個小節就把他帶走了。「他們沒權利這麼做!」他喊道。
「當然沒有。」提克邊安慰他,邊把他拉出了大門。
三個年輕人晃晃悠悠地走上了樓梯,回到了大街上。現在正處仲夏,短暫的夜晚已經過去了。天亮了。酒吧就在運河邊上,寬闊的河面上倒映著破曉的日光。停泊著的船隻還沉浸在夢幻里。海上吹來了清涼的微風。哈羅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到了一陣眩暈。
「我們最好去火車站趕第一班車回去。」提克說。他們計畫要在大家醒來之前回到床上裝睡。
他們趕到了市中心。德國人在主幹道的十字路口建了八角形水泥崗亭,大概四英尺高,中間是士兵站的位置。崗亭到士兵胸部。夜間這裡沒人把守。哈羅德還在為俱樂部里的事感到惱火,現在看到這些納粹的標誌物,他終於有了泄憤的機會,每路過一個崗亭,他都會踢上一腳。
麥茲說:「他們說這些看守都穿著皮短褲,因為沒人能看到他們的腿。」哈羅德和提克笑了起來。
他們經過了一間剛剛裝修完的商店,外面堆著很多建築橡膠。哈羅德無意間看到了一個油漆桶——他腦子裡冒出了一個主意。他從那個垃圾堆中撿起了那個桶。
「你要幹嗎?」提克問。
桶裡面剩的那點黑油漆還沒凝固。哈羅德又在那些廢品里找到了一片扁平形狀的木頭當刷子。
他丟下了滿臉疑惑的提克和麥茲,徑自走到了一個崗亭旁,蹲下身子,用那片木頭在上面寫了起來。他聽到提克在警告他,卻完全沒理會。他認認真真地用黑油漆在那個崗亭上寫下了:
納粹
沒穿
褲子
他向後退了一步,欣賞自己的作品。那些字母又大又清晰,遠處都能看得到。今天早晨,將會有成千上萬趕去上班的哥本哈根人可以看到這句話。
「你們覺得怎麼樣?」他問。可是當他回頭看的時候,發現提克和麥茲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穿著丹麥警服的警察。
「非常有趣。」其中一個警察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