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留雲借月 第十四章 談中國人·有容乃大·中國人,日本人

中國人民或許生於地大物博的中華,有5000年的文化與歷史,又受孔孟禮教之熏陶,因此無論從文從武,學劍學書,在野在朝,無時無刻都有一種使命感,這種使命感超越了黨派,超越了地區,甚至超越了時空,使炎黃子孫都有一種為國為黨奉獻的精神,服從領袖、服從黨是每個人對自己的自勉,即使領袖不一定絕對無錯,即使黨不一定有合適的政策。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中國人的使命感比任何民族更深刻、更貫徹。

中國人在海外有成就的實在不少,尤以在學術與科技方面更有傑出的貢獻。但中國人到處受排擠,到處受到有形與無形的歧視。東南亞的難民群中不少是當年在東南亞雄踞一方的豪富,但他們都沒有軍權,更沒有政治力量,無論其成就如何高人一等,到頭來還是為他人作嫁衣裳。在美國,中國人已漸漸地提高警覺,開始認識參與政治的重要性。20年來我和少數友人為了這工作曾不斷大聲疾呼,從不泄氣,現在才略有成果。但中國的前途、命運不在美國,不在海外,而該從中國的核心政治做起,我們在海外只能做些打雜零工,中國的領導人該拿出勇氣與智慧來。

美國底特律城的陳果仁被殺事件,就是中國人在海外受氣的最明顯的例子。白人父子硬生生地把一個無辜的中國人活活打死,法官在人證物證俱全之下只判兩個殺人者3000美元罰金,無罪釋放;假如被殺的是白人,是黑人,或是猶太人,法官絕對不敢如此荒唐。我為了此事曾親自見了司法部長史密斯,並請他調查此案,他答應了。雖然也還有不少人遊行抗議這種種族歧視,但我可以預期後果,那就是不了了之,其原因是中國人在國外太沒力量了。

更可氣的是兩個殺人者把中國人誤認為日本人,說是因為日本汽車工業侵佔了美國汽車工業,使無數汽車工人失業,所以要報仇,我們中國人還替日本人做替死鬼,而日本人也沒說半句公道話。虎落平陽,今日中國人所受的冤氣比起百年前大概是大巫小巫而已。

我早年喪母,抗戰期間做流亡學生,受盡戰火迫害、生離死別之苦。抗戰後到上海中央社工作,再與離別多年的外祖父母廖鳳舒兩老重聚,並承歡膝下,直到3年後我與陳納德將軍結婚才搬出廖家。因此與廖家的淵源極深,外公生前常和我談到廖家的人與事。他說:「中國政治上的恩恩怨怨總會有一天解決的,作為一個中國人該要有奉獻與犧牲的精神,大家才有希望。你還年輕,等你將來有出人頭地之日,就會明白我的話。」外公去世已近20年了,現在外舅父廖承志也走了。我回憶在北京重逢時他對我說的話:「我年紀大了,有生之年當盡我一己之力為中國人做些事,以後的責任就要你們晚輩去努力了。」

舉一個例子,香港因為1997年租約期滿,人心惶惶。廖公曾多次和我談到這個問題,他也很想在他有生之年把這個棘手的問題解決,很多港人紛紛就這件事去中國請教廖公,他也為此而心勞力瘁。

中國人的命運是一連串的悲劇,清朝腐敗無能,中國領土香港人的彷徨香港有「東方之珠」之稱,是到亞洲旅遊必經之路,也是西方人最嚮往、最喜歡的東方城市。凡是從事國際貿易的機構,若要在亞洲設立分公司,香港是第一個被考慮的地點。這個擠得透不過氣來的小島,竟然有600萬人口,而且可能還更多,因為有許多無法統計的偷渡客及非法居民。

從飛機上看香港,除了一衣帶水、大船小舟滿布港口外,就是那樣比鱗次的高樓大廈,這些不斷增加的建築似乎把太陽和海水都掩蓋了,人車像螞蟻在夾縫中衝鋒陷陣。

到香港的遊客大部乘坐飛機,因此啟德機場的擁擠、繁亂實不亞於東京的羽田機場;飛機起降之頻繁,依比例而言可算是世界第一。香港討論、研究增建第二國際機場的議案是中英雙方兩年來爭議不休的新聞,為了選擇新機場的地點而意見不一。現在,機場的地點算是定了下來,第一期擴建工程也已上馬,但是還有許多具體問題有待進一步解決。

香港人被迫做英國殖地的公民,100多年來在大英帝國的統治下,升英國的國旗、唱「上帝保護帝後」的國歌,英國的港督比任何地區的督辦都要風光。我讀過一些近年來以香港為背景的英文暢銷小說,例如《大班》和《朝代》,雖然內容生動,而且充滿了傳奇色彩,但我心中卻有一股無法平息的憤怒與反感,因為香港的中國人做了這麼久的次等公民,有些人居然就因此麻木了。美國人對英國皇族也有點說不出所以然的崇拜,但那是因為美國人的祖先多來自英倫,200多年前還是皇土皇民;但香港人不同,香港人與英國人除了帝臣的關係外,根本就沒有血統的淵源,但有些香港人對英國人卻那麼「臣服」,這一點實在不能不佩服英國人統治殖民地的技巧和經驗了。

我小學和中學大都在香港讀書。初到香港時,我並不會說「香港話」,費了一段時間才慢慢地聽懂老師的課,還好小孩學方言的能力比成年人強,不多久我就可以說很流利的「香港話」了。我在香港做了七八年的學生,但我並不喜歡香港。珍珠港事變後,逃難到抗戰的大後方讀書,生活比在香港苦多了,但我們卻不以為苦,因為那片土地、那片青天是屬於我們自己的,那是我們的中國!早上升國旗、唱國歌、背讀總理遺囑……這一切,使我覺得有一個國家讓我愛是一件多麼驕傲的事。在香港,我就沒有這種歸屬感。在電影院里,觀眾都得起立聽英國國歌奏畢後才可坐下。我幼小心靈中常有一個問號:英國除了在鴉片戰爭中掠奪了無數的中國土地和民權之外,替中國人做了什麼?

亞洲的「四小龍」都有人滿之患,據說已有許多香港人移民,可是到底走了多少人?或許走了又回來,真的到外地作寓公的並不太多。大家一方面擔憂1997年之後香港的前途,一方面又心存觀望。中國為了實行經濟開放政策,和香港的關係日漸密切,同時也盡量爭取台灣的投資,除了經濟特區受到特別照顧之外,現在又設立了免稅區,以招撩外國資金並藉此引進西方國家的先進技術和基礎設備。但外國人深怕的是資金投進去後卻受到中方的控制,及各級官員的刁難,這些非一朝一夕可以解決的新問題,將是大陸經濟發展的隱憂。1997年之後,中國的角色扮演是大家關注的焦點,中國應努力於安撫民心以及做好公關,而且要言行一致,否則恐怕很難贏得香港人的信任。倒是香港人現在對所謂的民族與國家已有了更多的體認,也漸漸熱衷參與香港的政治與選舉,這應是好事一樁。

香港也是政治流浪漢和革命運動者的避風港,像抗日戰爭時,就曾使許多地下工作者有了發揮力量的空間。50年代,親國民黨、親共產黨的派系更是在這裡各顯神通。

寫到此處,讓我想到抗戰時期做視中國西南的龍雲。他是雲南省主席,因為一隻眼睛看不清楚,大家就喊他獨眼龍。

先夫陳納德將軍的飛虎隊(後來改為美國十四航空隊)即以雲南昆明為總部。他和龍雲建立了交情,十年如一日。

英國在全世界的殖民地中,香港算是她首屈一指的金庫。其他如印度、馬來西亞、南非、緬甸等地都已在第二次大戰後紛紛獨立。香港地位特殊,在經濟與金融的運作中,有人把它比喻為亞洲的瑞士。我想瑞士在歐洲雖然是國際銀行的大本營,但其複雜的國際關係,近10年來已有漸走下坡的趨勢。

1949年開始,香港來了不少大陸人,香港人稱之為「外江佬」,尤以上海人數目最多。上海人做生意比香港人精明,於是廣東幫和上海幫曾經互相拚鬥過一陣子,但久而久之,也就和平共存,大家一起做買賣了。大陸出來的人當初都是暫時性的,但香港居大不易,所以有些人又往回跑。

「移民」是香港人、台灣人最流行的話題,無論在任何場合都談論。多次在香港友人的晚宴上,大家高談闊論的無非是,誰已拿到美國綠卡、哪家人已在加拿大買了房子、某某人是空中飛人……有些人還自豪地說在哪兒已存了多少美鈔、在哪個城市也投資做生意……以證明自己如何有辦法,但他們可曾想到,一旁服務的侍應生他們的心中有何感受?他們到哪兒去?

國共分家之後,40年來兩岸都出了不少有名英雄,也有更多無名英雄。這些人都為一個目標而奉獻、而犧牲小我,可惜中國人沒有寫自傳的習慣,而且也不鼓勵當事人去寫傳記,這是中國近代史的缺憾,對中國的年輕人來說是一大損失。

他們心目中的依歸除了急功近利之外,還有什麼靈感?我們沒有把前人的功過、奉獻以及是是非非坦白地告訴他們,再過些年月,中國近代的史記可能會失傳,或是讓外國人去寫?更可惜的是,近50年來,許多仁人志士確實有可圈可點的偉績值得作為中國青年的模範。最近我常見年輕人手握一卷孫運智先生的自傳,孫先生本來很謙虛,不肯寫自己奮鬥的70年,但我們說服了他。

1989年4月7日我結束了在台北一周的訪問,公事辦完後,準備搭乘當日下午華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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