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留雲借月 第十三章 訪西安·中國人·金圓券·文物展

1990年5月底,我赴西安訪問,這是我多年訪華最大的收穫,不但看到代表中國文化的古城,也看到不少珍寶。

西安就是歷史上的長安,所謂「絲綢之路」的起點。中國詩詞有關長安的傑作太多了,歷代君皇既選擇此地做都城,自然吸引了不少騷人墨客競求進身。西安是陝西中部平原被山帶河的要津,地勢優越,漢、隋、唐等王朝都以此為首都,有1200年的建都史,不但是「秦中自古帝王州」,也是古代兵家必爭之地。

如果西方是「條條大道通羅馬」,那麼東方可以說是「條條大道通長安」。這個地區除了土壤肥沃,有利於農業發展,交通方面也佔了地利,據說長安是和亞洲、歐洲甚至非洲其它城市有商業往來及文化交流的最早的城市,遠在2000年前就和外國有了交往,可說是國際交流的開端吧。

秦代長安還只是一個鄉名,直到漢高祖劉邦在位第五年(公元前202年)才采居婁敬和張良的建議,建為首都。

西漢時期,蠶桑大量生產,絲織的豐美多彩到了一個高峰,西漢皇帝常把絲織品賞賜給各國君長和臣僚。據說在湖南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大批西漢前期的絲織品,就充分顯示了當時紡織技術的高超。

所謂絲綢之路是由西安北經陝西的分縣、長武,進入甘肅的涇川、平涼、過六盤山,又下厲河,再渡黃河,經景泰、大靖、武威,再沿河西走廊西行。另外一路西經鎮縣,有些不同。張騫出使西域,霍去病擊敗匈奴國,唐玄奘赴西域取經。走的都是隴西路線。

張騫出使西域時,隴西(甘肅邊界)常有匈奴出沒,張騫帶領隨從進入甘肅,就被匈奴的騎兵搜捕,押迭到匈奴單于王庭,被囚禁多年後,才逃出匈奴國。翻山越嶺,忍凍挨餓地穿過沙漠,前後十有三年才返回長安,去時100多人,回歸漢土只剩下張騫和一名隨從。

張騫建了大功,被升為中即將。公元前119年,再度出使西域,這時離開他第一次西征已有18年。這次他帶了隨員300多人,大批金幣、布帛,主要目的在聯絡鄰邦,以斷匈奴的左右手,雖然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大功告成,西漢王朝也增加了許多與異族的交往,絲綢之路更是一片繁榮景象。

但好景不長,北匈奴在邊界陳兵數十萬,劍拔弩張,使漢朝絲綢之路大受威脅。當時的青年名將霍去病18歲從軍,24歲早故,他短暫的一生屢戰匈奴,屢敗匈奴,使西漢的河西走廊與外界保持交通。

我到西安時剛好他們在舉辦「絲綢之路」紀念之旅,西安的歷史博物館展出許多有關絲綢之路的古物、壁畫、珠寶、玉石、衣物、用具、儀器、刺繡,以及外國使節貢獻的禮品等等,真是洋洋大觀。

在西安時,省府外務主任陳祥林先生要我去看看霍去病的墓陵,因為祁連山的茂陵有16大件石刻都是2000年前的作品。他說,畫馬的藝術家都會去流連鑒賞一番,因為這些石刻充分表現出戰場上游牧民族與馬群不可分的結合。

雖然中國習俗對掘墓有大忌諱,但人口眾多,不少墓地都被破土建築,秦始皇的陵墓就是在這種情況之下發現的。據說,在泥土之下深藏兩三千年前的東西,一旦見光可能會受損,因此文化部已決定要等科學再進一步發展,能完璧保全古物之後,再繼續出土工作,現在光是秦始皇的陵墓就夠專家去做二三十年的研究了。

不看兵馬俑,無從想像古代皇侯的窮奢極侈。那天,我去看兵馬俑古迹,感慨與上長城等深。

子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古中國、埃及、印度都有殘酷的陪葬之風。古代帝皇死後,寵妃、侍衛和其他生前喜愛的東西都要一同葬入墓穴里。如今中國為俗要燒些金銀元寶、車馬用具給死者使用,大概是受到這個流傳習俗的影響。

已故名報人、藝術鑒賞家魏景豪先生,70年代在電視節目中有一項非常精彩的評論,名為「中國人」;1988牟倫敦電視也做了一項深度不錯的中國節目——「龍目」,分別介紹近代中國人的生活,除了衣、食、注行之外,也旁及文化和政治,使外國觀眾有機會多了解中國人。可惜大陸和台灣兩地的電視台都沒有播送,但海外的中國人看到了後而且給予很高的評價。這充分顯示外國人對中國很好奇,並不斷進行探討,中國人對於自己的過去及未來也不能不加深了解和做些該做的、能做的工作。

我第一次感受到中國人的外來壓力是東北事變。1931年我在北京東華門大街的孔德小學讀一年級,我們的教師叫李潔吾(已退休,現仍健在,我在北京時曾回母校看望他),他是北大的文科畢業生。雖然我們只是小學一年級,他仍盡量在文學作品中使我們初步接觸中國文學的精華。我們都是六七歲的小孩,天真、無知,但常在家裡、在校內聽成年人議論紛紜,有些同學說家裡來了些東三省的親朋,使我們幼小的心靈無形中蒙上一層陰影,因為大人講到日本人時都面有憂戚。

父親當時在北大任教,同時也是北京師範大學的教務長,晚間常有客人來訪。他們在談論什麼當時我並不清楚,但我和大姐常常偷聽,好像來客們總在講避難的事。我和姐姐不知道為什麼要避難,但我們知道這和日本人有關,使我對「日本人」三個字有了惡感,當時心中也有個大問號,我們為什麼這麼怕日本人?

母親帶著我們姐妹數人暫時避難天津,因為當時大家都擔憂日本軍隊會入北京。我年事漸長才了解,當時的情勢是中日談判若破裂,日軍可能會攻入北京。這就是東北事變,中國東三省被日本人侵佔,當年的少帥張學良大概是不到30歲的少年郎吧。第二次大戰後,西方史學家對「西安事變」有不少報道,但直到近年來才有較多的中文史料公諸於世,尤其是台灣在黨禁、報禁解除後。很可惜老年多病的張學良三緘其口,差堪告慰的是與他相廝守的趙四小姐,終於在他們兩人都步入暮年時正式結為連理,並由四川人瑞張群老先生做他們的證婚人,這真是段佳話。

我在台北住過多年,但從未有機緣見到張少帥。1989年我在北京和清朝末代皇帝溥儀的小弟溥傑見面,他們是旗人,而且在東北住過多年,據他說、他和張學良很熟悉,並要我帶話問候張帥。我把話傳給了張群先生,張群對我笑說:「我們現在成為病友,常在醫院見面,真是同病相憐噢。」

同年我訪問北京時,也在一個宴會上見到了中國文化部副部長英若誠,他在得獎影片《末代皇帝》中飾演中國戰犯的獄長,負責管理溥儀和溥傑兄弟等人,演得有聲有色。在北京王府飯店的宴會上他對我說:「我的本業是演員,現在文化部做官,不是我的本行。」但我想,人生本來就是演戲,有些人是好演員,可以假戲真做,或是真戲假做,很使人動容;有些人不會演戲,有時不免吃點虧。英若誠一切都會做得很好。這使我想到不久前才辭職的文化部長王蒙。王蒙是一位很有成就的作家,出了很多本書,數年前還到美國訪問,他說他最喜歡的美國城市是波士頓。波士頓有濃厚的文化氣氛,是歷史名城,王蒙是一位較開明、有創意的作家,喜歡波士頓自有道理。他以名作家步入仕途,中國的文化人與作家都對他予以厚望,希望他在位時多關照文化人;而中央政府又希望借重他與文化人的關係做些對文化人的公關工作,這就難了。我讀過他的小說,覺得他不可能是一位適於做官的人,果然後來他辭職了,有一陣子還回到他的故鄉。前一陣子北京召開人大和政協會議,他才又露面。文化部的人說他現在無官一身輕,可以專心寫作了。

中國的文化部在北京舊城的一座四合院,一切都保持北方舊時風味,我每次到那兒去,常常會回想到兒時的京華。記得初,在香港念書,常常看到張恨水寫的長篇小說,其中有一本《京華春夢》,寫起北方的人物呼之欲出,這也是中國文化的另一特色。張恨水的小說人物代表中國新舊交替時代的軍閥、梨園角色,和潦倒的騷人墨客、煙花柳巷的可憐人。林語堂後來曾用英文寫了一本《京華煙雲》,林語堂的文筆當然一流,可是他對北京的三教九流人物沒有張恨水那麼深入體驗,因此張恨水的章回小說確有它的代表性。

話扯得遠了,現在回到我們在天津的那一段遭遇。我記得我們是坐火車去天津的,月台上和火車上到處是日本兵,他們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旅客們對這些日本軍人不是視而不見,就是敬鬼神而遠之。我們到天津後住在什麼地方已記不清楚,只記得過了不久,局勢平靜後,我們又回到北京上學了。

老師在課堂里說,東北已被日本人佔領,並為我們講讀名作《最後一課》,使我終身難忘。1937年盧溝橋事變,展開了中國的全面抗日戰爭,那時我已是香港的初中生,每周三有音樂課,一位戴近視眼鏡的青年老師把許多抗戰歌曲傳授給我們,有《長城謠》、《滿江紅》、《流亡三部曲》和許多慷慨激昂的歌曲。這些歌曲代表了成長在悲憤時代年輕人的心聲。這場抗戰的洗禮,使那一代的人對國家民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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