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華府風雲 第四章 定居華盛頓·肯尼迪·高華德·約翰遜

愛上層樓,愛上層樓

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

欲說還休,欲說還休,

卻道天涼好個秋!

詞人辛棄疾這首詞我最欣賞,少年時代的愁滋味的確是無病呻吟,雖然我在15歲時就喪母,其後又在香港身受日本侵略軍佔領的橫行霸道,接著是到大後方卻做流亡學生,直到1945年大戰結束,中國抗戰勝利。這期間我和姐妹們都是飽經戰亂,不過年少無知,對於一切感受都無深刻印象,因為無論生活如何艱苦,希望都寄托在明天。

陳納德將軍在1958年7月27日去世後,我的確嘗盡了人生的苦果,一個年輕的中國女人到美國,一個最現實,最缺乏人情味的國家去打天下,而且是到華盛頓去,單槍匹馬地面對未來不可預卜的命運。現在回想起來,我真不知道,我是哪兒的勇氣!

或許,因為我太年輕了,也太天真了,因此根本就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向華盛頓進軍。

從肯尼迪總統到約翰遜總統、尼克松總統、福特總統,至卡特總統,每位總統都有一份有職無薪工作派給我,這是一份榮譽,同時30年來我一直是美國共和黨內的主任委員,也是財務委員會的執行委員之一,並任共和黨少數民族委員會主席。這不是我的榮譽,是中國人在美國的榮譽。現在且先追述初到華府時的種種。

陳納德將軍死後,我年紀輕輕的就變成一個獨身的女人,置身於一個陌生的城市——華盛頓。30歲守寡是太年輕了,更何況是隻身在異國。記得二次大戰在中國做流亡學生的時候,任何失落都讓人覺得難以忍受,因為,周遭沒有一處你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沒有任何力量支撐著你,在這種情形下,新到一地,更覺得它陌生,充滿敵意。

丈夫去世之後,我才知道自己是多麼懷念他,需要他。愛情臨到你身上時,你從來不會覺得它十全十美,因為人的希求總是永無滿足,在愛情方面而言,那是「春在怕愁多,春去憐歡少」。等有朝一日愛情突然離你遠去時,任何事、任何人也改變不了它的時候,回憶會使失去的愛情變得分外的美好,伴隨你直到永遠。在戀愛中的人們要問的問題實在太多了,對彼此的要求也太過分了,及至他們終於得到問題的答案,那似是而非的神秘色彩已變作陰暗,愛情也隨之消失了。存在於我們之間的是一段未完成的愛意,如詩如畫,才開始,就中斷了,那些了解並能體會愛的痛苦與歡樂,以及男女間微妙關係的人,會珍惜那些美好的時刻,曾經愛而又被愛過的人,今生今世當無遺憾。

我初次到美國是在40年代,那時我和陳納德將軍新婚未久,我在東西兩個世界中都覺得很安全,因為美國是我丈夫的祖國,而他是我寄託終生的伴侶。現在他走了,情形迥然不同,留下我和兩個稚女,我必須先作一些重大決定:未來的日子,我該如何打發?我們要定居在哪裡?我應該找什麼樣的工作?這些都是待解答的問題。

首先,居處就不容易決定,我的父親和繼母住在舊金山,妹妹、妹夫定居德克薩斯州,妹妹從事科學工作,妹夫服務於當地銀行界,另一妹妹和妹夫也在加州。我該住在父母附近,還是靠近妹妹、妹夫?最後,我選擇了華盛頓,主要是因為一些牽扯到陳納德將軍遺囑認證及產業等法律問題,需要我就近處理,由於陳納德將軍在華盛頓有一處辦公室,故決定就在該地以便處理遺囑之各項事務,反正我們在美國也沒有正式地址或寓所,陳納德將軍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海外,除此以外,我們的律師顧問全都在華盛頓,於是我聽從了友人的建議,就在華府定居下來。

我們的財務狀況並不良好,陳納德將軍去世之前,因為從大陸退到台灣,又因與大陸因民航機事件在香港訴訟兩年,公司經濟情況困難萬端,不得不把當年他一手創辦的民用航空公司出售給美國中央情報局。這件事後來才慢慢傳出來,至於我本人,壓根兒就不知情。我想是因為先夫歲數比我大得多,他要保護我,不讓我接觸一些人生的殘酷現實。當他去世後,中央情報局急於請我離開民航公司,雖然我的丈夫是它的創辦人,看著它成長。我想繼續儘力和台灣人共同發展公司業務,然而新的老闆促我離開台灣,他們說陳納德的親蔣色彩太濃厚。現在想來,這是因為我年紀輕,又是女人,他們才敢欺負我。如果當時我不是30而是40歲,有更豐富的人生經驗,我很可能提起訴訟,但是我什麼也沒做,因為我不懂。我深受傷害,既然他們不留人,我為什麼還要留下,自討沒趣?這是我來到美國打天下的另一原因。

聽來也許是一件不可置信之事,我居然不知道公司已經賣給了美國中央情報局,我在公共關係部門工作,陳納德將軍說過:「你學航空這行,該從下層做起。」他不曾給我一個副總經理或其他高級職位,他不是那種人。我有一間自己的辦公室,但是許多最高階層的決定,我一點不知道,回想起來,我想陳納德將軍是為了不讓我操心,才把許多事情瞞住我。後來,甚至在越戰期間,還有人問我:「你難道不知道你先生的航空公司被迫賣與中央情報局?」我的確不知道。

多奇怪的一個機構?先是想盡辦法要我離開,不到一個月時間,又把我的辦公桌搬到另一間辦公室,要我和另一人共用。公司里的台灣職員見此情形,都氣憤非常,但他們的職位不夠高,無法挺身而出,為我仗義執言。我知道他們的驚訝一定不下於我,居然有人會如此對待公司創辦人的遺孀。

那時我對國際間的權力爭端一無所知,接著我收到律師的一份通知,要我到華盛頓去幾天,處理與陳納德將軍產業有關的問題,在這時候,我決定我必須到美國去。當然,除此以外,陳納德將軍和前妻育有子女8人,其中最小的和我同年,也是要考慮的因素。我就是抱著準備面臨這一切問題的決心,到了華盛頓。陳納德將軍的產業並不大,加以被分割成這許多份,所剩也就無幾了。我和他的前妻始終未曾晤面,倒是他的8個子女後來我漸漸熟了,我們現在仍然偶爾見見面。

我之選擇在華盛頓定居,倒非一定出於個人的喜好,而是因實際上的需要,因為陳納德將軍的遺囑得在華盛頓聽候查驗,我必須留下來處理他的產業,當時看起來那也許算不上什麼,不過它卻讓我有一段緩衝的時間,給自己找份工作,找個棲身之地,再給兩個小女兒選所學校,讓她們上小學。

我在華府西北麻薩諸塞大道四零零號看中了一幢公寓,它和同一條街上其他公寓建築沒有兩樣——毫無特別顯眼之處,就是一幢14層的紅磚建築物,背後環著高大的樹木,面向寬闊的麻薩諸塞大道,許多人就以此地為他們的家,有暫時住一陣子的,也有長期定居的,而我之選中它主要是因為天主教區附屬小學就在對街,我的兩個小女兒一個上一年級,一個上二年級,早晨上學再方便不過。當時空出來的只有一套兩間卧室的公寓套房,月租375元,那是1958年秋天,我急於遷入,因學校開學在即。9月1日,我們搬進麻薩諸塞大道四零零號,勞動節一過,兩個女兒就開始上學了。

這是我第一次住狹窄而擁擠的公寓,過去,我們住的都是平房,其中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北平外祖父家。在中國,大家庭數代同堂不足為奇,大家住在一塊兒,除了熱鬧,也多個照應。

第二個家也在北平,是父母的家(1930至1935年之間),漫漫夏日,直聳入雲的棗樹梢,傳來陣陣蟬鳴,春日煦煦和風,吹綻4月的花朵,舊時燕子在空中盤旋良久,終於識出每年春天棲息的朱檐。秋天10月里,泣血的夕陽,滿山楓葉紅似火,菊花做放霜枝——對我來說,這些就代表著家,家中的一切至今仍歷歷在目,園中一草一木、一溝一壑,是那麼熟悉,午夜夢回,叫人懷念不已。

其次是我和陳納德婚後之家,上海虹橋美華村5號的新居。

現在,外祖父母和丈夫都離我而去了,何處是我的家?

我隻身在華盛頓,離開北平萬里迢迢,我已從一個少女變成少婦,單身帶著兩個女兒,既無錢又無勢,只擁有受人尊崇的陳納德這個姓氏。

從1950年到1958年我和陳納德將軍婚後這幾年裡,我們每次到華盛頓,都住在維拉旅館,這是早年美國歷任總統之家。陳納德將軍在華府酒店另有一間辦公室。許多住在華盛頓或到過華盛頓的人當還記得,維拉旅館至今仍被視為是許多總統的寓所,富有歷史價值。它位於第十四街和賓夕法尼亞大道的街角,離白宮只有一箭之地。八零零號套房通常是為我們保留的,因此,當我到華盛頓處理先夫產業問題時,很自然地,我先下榻維拉旅館。

我們認識旅館裡所有的侍者、櫃檯職員和經理,對它有著一份親切感。1968年,美國大選之後,它關門大吉,我還為之黯然神傷了好一陣子。當尼克松成為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時,委員會即以維拉旅館作為尼克松競選總部。

旅館對我特別優待,八零零號套房包括一大間起居室,兩間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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